May
17
谈读书
Filed Under 读书杂谈 | Leave a Comment
吴大猷
我个人的“读书”经历,可分两部分,主要是读学术方面的书。其实对学术性的书,不应说“读”,而是“思索”,“求了解”,“试图伸引”,有时“将书掩起,试图重新建立书中的论证”。我在大学三年级时开始读一本已有英译本的德文物理学名著,一面在德文的挣扎中清楚了解物理内容,一面借此学习德文最后是参照英译本为自己的了解作验证。这并不是很好的学习物理学的方法,但在20年代,新的好的物理学著作是以德文为主,不得不多习德文。此后我读物理的“笨”法,是读一本写得“好”的书时,在一纸簿作摘要和自己了解后加以添“注”,我以为经过这些“笔写”后,了解和印象都清楚许多。
我常告诉学生,读学术性的书,务须求“了解”。所谓“了解”,可以举例说明一下:以物理学某部门的一个“理论”言,了解的意义包括自己可以追溯所以作这个“理论”的背景和原因,可以由这个理论导出所期望的结果。这样才算“了解”了,才可以说已将这个理论“消化”了。“读书”不是“吞”一些“知识”,而是将所“了解”的纳入自己的思想系统里。我曾以一个粗浅的比喻说明这点。我们吃食物,须将食物消化了,才能成为我们的血、肉、骨、细胞。如吃的一块鸡,一块牛肉,一些蔬菜都不能消化,照原样一块鸡,一块牛肉等排泄出来,对人是毫无营养作用的。许多人读了多少年的书,读了些名词术语,也说出些名词术语,但是否曾经过消化、吸收的作用,内行人一听便很容易鉴别出来。
我读书的另一方面,是单纯为获得些知识和休息娱乐的阅读。我的“休息”方法,同时亦是一种“享受”,是看些新闻性国际大事、政治、科技、某些运动的报道和分析、历史和传记的文章、侦探小说等。我读过柯南道尔所写的福尔摩斯的全部作品;读过克利斯蒂AgathaChristie所写的差不多全部小说;其他的作者亦不少。我有若干年曾看报纸连载的长篇武侠小说,每天仅有数百字,实在没有意思,只是习惯而已。……总之,学术性著作之外,我的阅读是我的休憩,自然不读使我不能休息的东西了。
(吴大猷是著名的物理学家和教育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杨振宁、李政道,以及黄昆院士等,都曾是他的学生。)
May
17
读书吧
Filed Under 读书杂谈 | Leave a Comment
赵鑫珊
不读书的人,天和地是狭小的,他充其量只能活一辈子;读书的人,天和地是广阔的,他能活上三辈子:过去、现在和将来。深秋的一个夜里,我坐在街头露天吃馄饨。摆摊人操安徽口音,刚二十出头,长得眉清目秀,引起了我的关注。“小伙子,每个月能挣多少钱?”“二、三百吧。”
“可以了。天下雨怎么办?还出来做生意吗?”“不做了,躲在屋里看书。”
“哦,读书?你高中毕业吧?爱看什么书?”“初中毕业。爱看三毛的、琼瑶的,还有外国人航海探险的故事。”
“为什么爱看航海书呢?”“海开阔。读书的时候,我就不再是在街头卖馄饨的小商贩了,我好像是双桅船的船长,站在船头,扬帆破浪,周游地球。”
我承认,这段质朴的谈话对我是个震动。它的深意使我琢磨、咀嚼了许久,在没有星光又没有月光的沉沉遥夜,在霜送晓寒侵被的时刻。读书有许多好处,其中一个好处便是使你摆脱看上去是渺小而卑微的境况。
或许你是一位清扫街道的工人,但是当你休息坐在地上往梧桐树上一靠,拿出《电子计算机的过去、现在和将来》这本书来阅读的时候,你顿时便会觉得你比部长或将军都要高贵、伟大。因为你在分享莱布尼茨、巴斯卡、巴贝奇和诺意曼等人的伟大思想。有一回,巴贝奇对着一张对数表在那里发呆,因为他正在考虑这些表也许能用一台计算机来计算。 ———多么伟大的想法啊!多年前,我在《科学的美国人》杂志读到一句格言,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格言说:“伟大的想法造就了伟大的人物。”
或许你是从南通来上海卖鸡蛋的女孩。当生意清淡,你拿出一本爱情小说,读着这样一段话,你的双眼就会变得潮湿起来:“当我怨你,我便在心灵上结起一个疙瘩,一个只有你才能解开的疙瘩。每解开一个,我的泪和笑才会真正痛快地倾泻。”文学艺术作品的功能之一是丰富你的感情,举托你的境界,即便是失恋,也会使你达到一种空碧悠悠、落叶萧萧的深沉。
在我死后,若有可能,请将以下几种书同我的一把骨灰一块埋葬:天文学和地质学———因为它使我懂得了天高地迥,宇宙之无穷;舒伯特的《高山上的牧羊女》和《唐诗三百首》———因为它们丰富了我的感情。
我确信,墓穴中的送葬品必定是死者生前豁出命来追求的东西。
May
17
愉快的读书人
Filed Under 悦读人生 | Leave a Comment
马 原
一
按照一般习惯,读书人被称作读者。我不喜欢这个者字。我更愿意把自己称作读书人。我是个小说家,也是职业小说家,也是职业小说读家,我这时矿产的读书专指读小说。书即小说。这本要完成的书便是读小说的专著。
阅读是一门学问,很深很大的一门学问。但是许多人都未曾意识到这一点。这也是大多数读书人最终只不过读读而已,未能够从阅读中获取更多滋养的原因。另有一些读家,他们每读一本好书便有所得,因而时时都在进步;究其缘故,皆由于借了上天赋与的灵性在阅读时深得要领,轻易窥到了书中奥妙年在。他们真是一帮幸运的家伙!更重要的,读书使他们生活增加了莫大的乐趣,生活因此变得有趣也有弹性了。有谁不希望自己的生活更有趣更有弹性呢?上帝假小说家之手造出小说,应该是让人们乏味的日常生活多出一份有趣来;如果不是这样,小说这东西岂不成了另一根盲肠?我因此很为自己的(小说家)职业而得意,说它是模仿上帝的特殊职业,无中生有的职业,真正富于创造性的行当。给生活平添乐趣不是既光荣又伟大的事业吗?
因此可以说,小说这东西对人类的日常生活做出过非凡的实质性的贡献。我这里用一个“过”字,是想说它曾经做出,也是想说它今天已经不那么重要,这是我们这些做小说人的真正悲哀。今天的生活真正的丰富多彩了,人们终于可以没有小说也会舒展自在乐趣多多。小说将永远堕入只有少数人才去关心的万劫不复之中。但是做小说人却已无退路,他不可能在做了几十年小说之后改行去学习一门新的手艺,他只有继续为着眼见着减少且越来越少的读者写下去一条路。我们静候读者少到极限,之后只为他们。让他们和我们成为最后的贵族。
这也是我写这本书和准备要开这门课程的一个动因。把这件宝贝擦试干净,供奉到一个香火不盛的殿堂上,让那些少数真正需要它的人们会有一个去处,有一个交流的扬所,有一个永远不会完结的话题。
我的前辈中有毛姆和纳博科夫写过类似的专著。毛姆的一本比较薄一引起,其中讲到十本他最喜欢(或对他最具影响)的小说。纳博科夫的一本则要厚重许多,且只有七部书作为研究范本,使它更像一部科学著作。
记得还是在大学(1978—1982年)读书时,曾经与同窗好友鲁一玮(也是小说家)做过一个游戏式测验,各自挑出十部最喜欢的书。我们做得都很认真,都有一份反复斟酌的名单,而且都曾说明选择理由。我不记得我名单上的具体篇什,但是我敢肯定地说有如下三部书1.《红字》2.《白鲸》3.《永别了武器》。因为这些书都是我儿时的最爱,我写小说肯定受到了这三部书的深远影响。那以后差不多二十年过去,肯定又读了太多的好书,也许远不止七本或十本该在我这部专著中探讨。
也还是在大学里,读到已故作家徐迟老先生的文章《文学源流表》,当时由于年轻加上气盛,很不以为然,就写了一篇名义上商 实质是讨伐的檄文寄到发表徐文的刊物,结果石沉大海,连底稿也不知去向。我当时不同意徐迟前辈的观点,当然现在也并不赞同,但是其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于公众,有一部或者两部三部文学史;对于作家则不然。每个作家都有一部属于他自己的文学史。在他心中,只有那些深刻影响了他创作的前辈才是他的文学偶像,才是他的大师和楷模。他有一条只存在于他内心的文学脉络,不依时序,不分国籍与年代,由他自己来为他们排出孰轻孰重孰优孰劣诸如排位座次一般。当时我不懂这么一个浅显的道理,所以当时会为此类事大动肝火。须知我当时也是二十几岁,正在七个不服八个不愤的年龄。那是一个多好的年龄啊。
我们这个年龄的人,阅读大多是从童年开始的。我这里专指文学阅读。我们的童年是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之前就结束的。那时候社会生活尽管也带有相当强的意识形态色彩,但相比“文化大革命”还算正常。那时就培养起来的阅读习惯此后陪伴了我的一生。由阅读本身形成一套只对自己有参照意义的价值判断的体系,是这套价值参照系后来成为我的小说戏剧诗歌创作的准绳。
我经常说,小说里面有你需要的所有东西——哲学;信仰;艺术;历史;神学……除非你要当一个专门家,比如木匠,比如数学家,比如会计。小说不提专门家培训课程,其它课程悉数提供。你作为一个人,你的日常的精神需要它会满足供应。只读小说,读懂读透,你至少可以成为一个通才,也可能成为一个专才,比如一个哲学家。我自想是个比较透彻的哲学家,我有职业哲学家朋友,多次交锋之后让我对自己充满信心,因为我从未在针锋相对中败北,从未落荒而去。我们旗鼓相当。
我很久不劝人写小说了。写小说,写好小说的确是再难不过的事。但我一直劝人读,因为读比写要容易一些,而且同样受益,同样让你丰富,同样启智开窍。你甚至可以不必有天赋,只要掌握了正确的阅读方法,每个人都是一个有慧根的读者。
二
我有时要重复这样一种说法:对一个读者来说,读完梅里美的名篇《卡门》只需要一小时。对于写作它的梅里美也许完成时间是几天或几个月。而对于故事中的主人公吉普赛姑娘卡门则是一整个生与爱与死。还有,《卡门》问世已经超过一百年,肯定还要活生生存在于人类世界几个几十个一百年,因为杰作是不朽的。
一本好书必定如此。它以几种时间方式存在于世。每一种时间方式都是一个独立序列,不与其他序列交叉。这几后,由于其他艺术方式的介入,它的生命力得以在不同领域里发生发展,发扬光大。记得数年前与宗福先交谈时,知道他的名剧《于无声处》在七八十年代之交曾数十个地方戏剧种移植搬上舞台,更不要说包括了声音剧(广播剧)。我们知道的另外一些事实也是如此。许多名作的电影版本都不止一个。好的小说是所有其他艺术门类的绝佳蓝本,一本好书真是可以生出多彩的花朵来,多到让写出它的人都眼花缭乱进而瞠目结舌。
这时友情上透出一个命题:它为什么如此?如此灿烂,如此耀人眼目,如此变幻莫测,又如此长命百岁?
读小说曾经是件很奢侈的事。首先你需要识字,也就是说你要有受教育的机会。受教育的机会说说容易,那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几百年几千年才可以逐步解决的一个天大的难道。其次你需要闲情逸致,而闲情逸致的前提首先是时间,有时间又需要先去解决生计问题和与生计相关的其他更多问题(诸如健康、后顾之忧、扶老携幼等等,等等),在此之后你还能剩下多少闲暇呢?最后才是根本——培养起你的阅读习惯和阅读理解能力。这又需要时间,又需要感悟力,又需要心情(又一次的闲情逸致)。在这以后,在这以后很久,当你已经读过许多好书,当你有能力读通读透它们,你便是个好的够格的读书人了。这时的你差不多可以知道上面那问题的答案了。
在2000年之前,被宠坏的小说家们对读者曾经百般挑剔,他们指定读必得这样必得那样;他们要求读者要有层次,要有艺术底蕴,要有想象力。他们真是被宠坏了。因为那以前的两百年是小说的黄金世纪,是原子图书统领天下的年代。纸版小说的普及惯坏了写小说的人。小说甚至成为两个世纪里人类最重要的精神食粮。现在变了,什么什么都变了。不多说,那是一个离题太远的话题。
我要说的是——两百年的繁荣兴旺使小说极其成熟极其伟大极其深奥也极其脆弱。小说的历史相当古老,但是它作为一门技艺正面临失传的危机,而且这危机似乎已不可逆转。因为当人们意识到这危机时人们已经失去了对它的关注。小说正像濒危动物种群一样,一步一步走向最后的毁灭。恐龙曾经统治这个星球,它太过强大,太过无敌,因而它太过脆弱,一下就彻底消失殆尽。小说是又一种恐龙。
第一,小说太成熟太完善太多可能性了,这些都大大超过其他艺术门类。它同时太过复杂太过深奥太过庞大了。因此它脆弱,脆弱到不堪一击。
第二,小说的触角太多太长,比今天任何一家超级跨国公司有过之无不及。因此它太易受到伤害性攻击。它其实是不堪一击的。
第三,它的虚构的本质已经被人类推翻,是创造了它的灿烂的人自己掐断了它的命脉。虚构便是小说的命脉。
最后,以原子形式存在的纸版图书时代正在结束。小说的写作与阅读行将随之结束已是不争的事实。
这时话题自然回到它开始的地方——写小说的人静候读者少到极限,之后只为他们写。我们和他们像恐龙一样成为化石标本,成为过去时代的记忆。
如果现在还想为小说这门古老技艺做点什么的话,就去写一部书,把你阅读到的最好的东西写下来,留传下去。因为现代技术的进步可以保证将所有文字储存焉传诸后世,不管它是珍宝还是垃圾。
我写这段文字有一点冲动。我觉到了悼文的气息。我希望这冲动不会影响到这部书的质量。我更愿意将这冲动化作动力。
三
现在想历数一下那些曾经影响了我创作的作家和作品。我将要从中择出我着重研究的篇目。
英语作家会在其中占到很大比重。我不清楚原因,一直以来,有太多的英语小说家成为我一读再读的楷模。从其创作年代上,菲尔丁当是较早的一位,我经常将他的《弃儿汤姆琼斯的历史》挂在嘴边。熟悉我小说的读者可以觉到所谓“马原式的叙述”更多地来源于伟大的《汤姆琼斯》。另外一位对我叙述风格产生过重大影响的是瑞典女作家拉格洛孚,《骑鹅旅行记》《古斯泰贝林的故事》是我当年最推崇的几本书中的两本。对海明威我将一提再提,他的……不,这样不行,绝对不行!这样下去这一节文字将拖沓到无人可以读下去了。
换一种方法也许更好,谁知道呢?须知我眼下正远离我的藏书几千里,且已经离开几近十年!好在它们将很快运抵我在上海的新家。我这么想的时候,周身已经觉到了暖融融的气息。它们是我刚刚开始的教师生涯的最好陪,也将是我完成这部专著的全部心理支撑。
四
若干年年,陆续写过几篇关于小说的专门性文字,较长一点的有《小说》、《作家与书或我的书目》、《小说百窘》几篇,都曾就某些理论问题进行或深或浅涉猎。虽然是旧作,又是自己的东西,重新读来还是有点新鲜感。其中的重点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
叙述问题。包括了经验利用与经验省略;节奏与分寸感;抑与扬、疏与密的根本比重及其美学作用。
对象心理学。指阅读对象的接受与反馈,作用于读者心理时带来的相关问题。利用逆反心理的间离理论在小说写作的运用。
小说语言。理论分类;应用模式;大同大师的风格及效果比照。风格化的形成。
虚构原则。虚实比重;实感质感与虚构之间的连接问题;虚构的价值取向与现实主义之间的融合与矛盾。
神秘问题。神秘感;神秘的美学价值;弄玄选氛的局限;神秘的伟力。
玄机。动作性。情节的连续推动力。故事的弹性。如何制造情节张力。
这些方面今天仍然是小说阅读和写作中最突出的课题。如果一个读书人能够驾轻就熟去面对这些,他无疑是个愉快的读书人,他一定非常之愉快。好小说中的一切都将对他开放:兴奋,愉悦,心跑加速;之后是感动,震颤;最后如大梦方醒,如大汗淋漓的性爱,如见中秋月般澄明透彻,如婴儿啜奶后的满足。
纳博科夫写道:“聪明的读者在欣赏一部天才之作时,为充分领略其中的妙处,不只用心灵,也不全是用脑,而是用脊椎骨去读的。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领悟其中真谛,同时切实体验到这种领悟带给你的兴奋与激动。”
在对小说写下许多无望的话之后,我还可以邀你一道走进大师的杰作去吗?
(马原,男,一九五三年出生于辽宁锦州。当过农民、钳工。一九八二年辽宁大 学中文系毕业后进西藏,任记者,编辑。一九八二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冈底斯 的诱惑》、《西海的无帆船》、《虚构》等。当代知名作家,曾是先锋派的开拓者之一,其著名的“叙述圈套”开创了中国小说界“以形式为内容”的风气,影响了一大批年轻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