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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情愿自己是对的,还是快乐的

“没有闲情把生活搞好,其实没有文明可言。人若是贫乏到没有闲情,不知季节冷暖,听不见风声雨声,看不见门前月光(闲),嗅闻不到草花日光之香,冷暖无心,不关痛痒,要空洞虚假的知识何用?”我们不需要太多成功却不快乐的人。

韩良露写李渔《闲情偶寄》的文字以前零散看过,这一次把整册文稿带在身边,在旅途中一篇一篇重看,特别有趣味。旅途第一站在旧金山奥克兰,朋友邀我去一家叫Chez Panisse的餐厅,吃到当季、当地极新鲜有机种植的栉瓜花,拌着腌制橘皮丝,吃着吃着就想念起良露来了,她在许多书里强调的也就是“当季”、“当地”。良露走得突然,许多人怀念她,怀念她书写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吃的、住的、露台上种的花草、二十四节气的变化,旅途中一个一个城市的食衣住行,不同的传统文明,人如何在小小生活琐事里积累出文明的厚度。

是的,小小的生活中的琐事。她好像都不谈大事情,许多人因此先入为主,把良露归在“美食家”,好像她只关心吃。

吃,的确是她关心的,民以食为天,她却像是借着吃做基础,推动着生活的品味。从吃出发,扩大成为对生活整体“品味”的关心。

“品味”自然是文明的基础,吃的品味,穿的品味,住的品味,交通的品味。没有“品味”,现代城市暴发户式的繁华、粗鄙、无教养,其实连繁华也称不上,只能说是钱堆出来的冥纸般金光闪闪的荒凉吧,比朴实的农村荒凉,比幽静的小镇荒凉。那样卖弄夸耀“富豪”的粗鄙,只是让人性难堪,令人性悲哀吧。李渔在强盛富庶的清代盛世,提出“闲情偶寄”,让暴发户的难堪学习品味,韩良露在21世纪突然暴发的两岸,也在思维“品味”的艰难吧。品味艰难,只好从比较容易的吃开始谈起。

人类在漫长演化的文明中,或许有许多不同感知的能力,我常常想像神农尝百草的年代,把每一种植物放在口中品尝,甜、甘、酸、辛、辣、苦、涩、呛——现代社会语书里愈来愈扁平无感的字,原来是一根一根草、一片一片叶子放在口腔里慢慢咀嚼出的滋味。那样丰富多变的味觉层次,语言文字其实是不够用的。没有味觉,不懂品味,文字语言也都干巴巴,贫乏而无趣味。现代学校教育依赖文字,好诡辩,美其名叫做“逻辑”、“理性”、“思维”,最后狭窄到只剩口舌狡辩。复杂人生一律简化,只剩下是非题和选择题,非黑即白。不知道视觉系统里光是“白”,视网膜上就可以归纳出至少四百种变化,甜白、象牙白、月白、珍珠白、米白、银白、粉白……与感觉系统有关的味觉、嗅觉、触觉、听觉,和视网膜一样,充满丰富的层次,我们可以单凭嗅觉辨认一万多种的记忆,这些都被现代教育排斥在青年成长的门外了。学校教育,是非与选择,简化了人复杂的感知能力,把人当机器,是非选择做得愈好,愈像机器,感觉系统愈是呆滞贫乏。现代学校教育因此出产一批一批无感觉、无趣味、无生命活力、面目可憎褊狭的知识分子,除了分数,一无所有,自命不凡,贫血冷酷,见之如见骷髅,令人恐惧。良露的文字是有温度的,如同李渔,相隔三百年,他们如知己,良露有闲情,李渔也有闲情,他们大概都鄙视借口没有“闲情”而把生活搞得一塌糊涂的知识分子吧。

知识贫乏到没有闲情,17世纪的李渔已经在警告,到了21世纪,良露再次提醒,没有闲情把生活搞好,文明将大打折扣。如果物质生活极为贫乏,连一小块可以眺望城市的露台都没有,何来文明?不知季节冷暖,听不见风声雨声,看不见门前月光(闲),嗅闻不到草花日光之香,冷暖无心,不关痛痒,要空洞虚假的精神生活何用?

良露在南村落时代办了很多活动,不讲空洞理论,邀请有经验的匠师,带领大家品味生活。我对葱开煨面极感兴趣,因此报名参加了天香楼保师傅的课。葱开煨面是淮扬料理,以前出身空军的主厨有过很好的葱开煨面。这些年广州街附近一家小馆也还有葱开煨面。我的好奇是这面看起来就是葱和一点虾干,但汤底醇厚,觉得一定有玄机。那一堂课领悟很深,知道简单的葱开煨面,汤底要用小火熬鱼,连头带尾,煮一天一夜,鱼煮糊了,剔去鱼肉鱼骨,纯用浓郁汤底下面。面也要用小火“煨”。“煨”这个字,像爱人耳鬓厮磨,这样慢火慢煨的心情,恐怕要绝迹了。“煨”不能用急躁大火,小火慢慢煨,要有时间,有耐性,有闲情,让小火里的浓郁汤汁“煨”进面里。“煨”像一种亲密的渗透,不懂“煨”,菜不入味,人生也一样浮泛贫乏,上床做爱,也少了肉身依偎之亲,“煨”即是“偎”,不懂料理中小火慢“煨”,也不会懂人与人的依偎,没有温度,没有亲昵依靠,如同远食,只有表面蘸酱,吃了就走,内里全无滋味,事后也无回味。教了几十年大学,很后悔,早知应该多带着学生烧菜。课纲一改再改,无关乎品味,人还是一样粗糙,不如从“煨”学起,或许保师傅的“煨”可以让学生领悟更多。

以前吃葱开煨面,总心里纳闷,不知道为何好的煨面,葱可以如此焦香。那一堂课才恍然大悟,铁锅烧到火红,一大盆葱下去,不可以搅动,就让葱在大火极烫热高温的铁锅中绽放又收缩,释放出焦香,只要一动铲子,热度降低,葱就不开了。

材料如此简单,葱开煨面里有狂野,有细腻,有泼辣,有温柔,仿佛真正的人生。五味杂陈,讲的是料理烹调,也讲的是人生况味。

良露和李渔的料理都不烦琐,最简单的料理,藏着最重要的经验与智慧,李渔如此讲他的料理,韩良露也如此讲她的料理,所谓玄机也就只是简单二字。简单是一种专心,现代人好像关心很多事,东说西说,事事都有意见,却可能没有一件事有真正的专心,聒噪喧嚣,却无一点内蕴,就离“煨”这个字十万八千里了。

华人传统讲“火候”,画画、写诗、做人都是“火候”,大概多来自料理的经验。

看人吃东西,品味即一无遮掩,一人口沫横飞,说得天花乱坠,只要看他面前如此粗糙对待一碗葱开煨面,大概也就知道了八分,人品高低,也就不想分辨什么,淡淡一笑也就好了。

我读李渔,读韩良露,都常常有淡淡一笑的快乐。

良露在这本书里转引了李渔说明代康海的一段故事。康海建造房子正对北邙山,一眼看去都是坟冢,客人来他家,看了不舒服,说了一句“对此景,何以为乐?”

每天看坟墓,怎么会快乐。

康海回答说:“对此景,乃令人不敢不乐。”

李渔很赞赏康海“不敢不乐”的生命哲学,死亡当前,不敢不乐,良露也很赞赏李渔“不敢不乐”的闲情,很仔细记录下李渔教人如何四季行乐的方法。

李渔是经历过明代灭亡的,满洲人入关统治,下剃发令,留发不留头,许多人真为此死了。按照儒家的忠孝,李渔也是应该要殉国的,但他活下来了,剃了发,留了辫子,做了清帝国国民,“不敢不乐”,因此很认真吃好东西,写他的《闲情偶寄》。

李渔做过明朝人,明朝亡了,该死没有死,不敢不乐,他就在清帝国的统治下写他的《闲情偶寄》,告诉你笋要怎么吃,每年没命攒钱,等候十月吃蟹,带着一个小戏班流浪大江南北,到处演自己新编的戏。

我初识韩良露是在20世纪末了,是真正威权时代的尾巴,台湾禁忌很多,欧洲好一点的电影都在禁忌之列,良露那时二十岁上下吧,就带着一批好电影,四处放给大家看,许多那一代青年思想的启蒙并不在学校,而是在像良露的地下电影放映室。我常想,她真像李渔,李渔有时被人批评玩世不恭,他的剧本里许多情爱戏,男欢女爱,感官缠绵,不输波多野结衣,但是作为朝代更迭的文人大都该知道文字狱的白色恐怖,李渔不谈家国兴亡,不上当,他带大家认识如何吃喝玩乐,他的玩世不恭,或许大有深意。死亡就在前面,他就大胆说:不敢不乐。

我喜欢良露谈父亲的故乡江苏海安,说江浙人如何嗜吃细致河鲜,用慢火炖萝卜丝鲫鱼汤,像一曲昆腔,清淡婉转细嫩。但她也喜爱赞赏外婆来自台南的大火干煎赤鲸海鱼的热烈焦香。她的身体里,有江浙的细致温婉,也有台南的狂野热烈,有河流的委婉,也有大海的澎湃。像李渔,像良露,或许才能开始在自己身上救赎回真正的人性价值吧。我这样阅读李渔,也这样阅读良露。

《不敢不乐》
《不敢不乐》

摘自《不敢不乐》序节选

原创文章,作者:西风,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dushuzhi.com/archives/4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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