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

  • 寻找语文之美

    我生之时,正是“文革”初起,山村寂寞荒僻,朝朝暮暮,唯面对青山、背靠青山,坚硬的崖壁保持着千年万年的沉默,在我出生之前六百二十余年,元代文学家李孝光还在与我家相去只有三五里的山洞里读书养气,他的传世之作《雁山十记》开篇写的即是我家后门的石梁洞,他为横亘空中的石梁感动,为生长其上红如踯躅花的秋叶感动,六七百年来山村几乎没有什么变动,一样的贫瘠,一样的冷清,野花自开自落,白云自卷自舒,唯有迎客僧,屹立在山谷间的那块高大的石头,在春花秋月、风雨云雾之中,迎来送往,目睹了徐霞客两次进山,目睹了林琴南、张大千、黄宾虹等写生的画客,目睹了蔡元培、张元济、康有为、黄炎培的形迹匆匆。当我生时,谢公岭依然是入山的主要通道之一。   山中岁月无古今,与六七百年前,与沈括落笔写《梦溪笔谈》的九百多年前保持着几乎相似的节奏。山中的生活依然艰辛,山地多石子,没有大片的沃土,只能种番薯,我小时候的主食就是番薯,不仅物质的粮食匮乏,精神的粮食更为匮乏。自我幼时起就特别渴慕有字的读物,没有上过一天学,却因在教室外偷听而识得不少字的母亲,为满足我的渴慕,总是千方百计地去宁波的大舅舅家给我找一些小儿书来,那是我…

    2017.07.29 109
  • 《摽有梅》: 人与人之间的互感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一个朋友说,中国人没有孤独感,从来写不好孤独的诗。我非常不同意,以《诗经》为例——这里收有多少孤独之诗啊!比如《摽有梅》,是多么孤独。一个姑娘从树上的梅子落到剩下七成,写到梅子落到只剩下了三成,而那个人还是没有来,最后等到树上的梅子悉数落尽,那个人依然没有来。梅子成熟于风和日丽的阳春三四月,那时节,春风正暖,花草繁妍,可是那姑娘又是多么孤独,她想着、恋着的那个人,没有一点儿音讯,而她依然一往情深——人心之苦,莫过于音讯不通,她永远不知道他的心思。或许,几月不见,那人心里早已有了别人,彻底把她忘却了,而她依然独守一份往昔的承诺孜孜以求。在感情上,剃头挑子一头热是最痛苦的事情,她一概不知,却依旧不悔于既定的情感轨道。   《摽有梅》真是一首孤独又残酷的诗。青春期中,你我谁不曾品尝过“被蒙在鼓里”的滋味,比起生离死别来,这份被遗弃的孤独谈不上肝肠寸断,但也够人喝一壶的了。   《摽有梅》乍看去,写的…

    2017.07.29 56
  • 活在春秋之食指大动

      话说那日,天下太平,风和日丽,子公站在院子里听候传召。忽然,天上飞过一只黑鸟,地上,子公的食指急剧痉挛,呈失控之状——当然应该赶快上医院,但春秋时代的子公盯着那根发疯的手指,窃笑,人家问:笑啥呢?子公曰:食指跳,美食到,百跳百应,不信等着瞧。   很快大家就瞧见了。进得殿去,子公失声惊叫:“果然!”——郑国的国王灵公端坐殿上,面前一只大鼎,一锅甲鱼汤正炖到火候上!甲鱼汤按说不值得惊叫,但那是春秋,人的舌头不像现在这样席卷全球,最贪婪的食客也不过是吃遍了方圆百里的动物和植物,而这只大甲鱼却是来自楚国。   灵公从汤锅上抬起头,问道:“果”什么“然”啊?子公被甲鱼汤逗得亢奋异常,翘着那根天赋异禀的食指细说端详:该指兼具触觉、味觉和嗅觉,而且闻美味而大动。话说到这份儿上,那灵公要是个随和的,怎么也得舀一勺汤赏给他尝尝,但灵公偏是个护食儿的,越听越紧张,坚决不接话茬儿,只顾一碗又一碗抓紧喝汤。   想想吧,子公先生眼巴巴看着,他的食指几乎要飞起来了,终于,他眼前一黑——他自己干了什么他不知道,反正别人看得清楚:该大臣忽然冲上去,探食指往鼎里一蘸,然后…

    2017.07.28 71
  • 你可能正在经历一场精神谋杀

    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一段感情出现了裂痕?   “他总是一句话也不说…” “电话也不打,微信也不回,见到我甚至扭头就走…” 你委屈到忍不住要问“我哪里做错了?他/她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在面对情感问题时,很多人的常态反应是拒不承认两人之间存在问题,且不愿沟通也不愿共同寻求解决之道,而许多正在经历冷暴力的人却苦苦挣扎却寻不到出路。事实上,在伊里戈扬于1998年提出“冷暴力”这一概念以前,人们可能有模糊的感受,但却没有清晰的认知。   今天为大家介绍的这本书,就是伊里戈扬所著的这本在法国畅销了20年、被译为24种语言的心理学经典——《冷暴力》。     一、冷暴力不只是冷战   在《冷暴力》这本书中,伊里戈扬明确提出:“拒绝沟通”只是冷暴力关系中的非正常“沟通方式”的一种,比“拒绝沟通”更可怕的还有“冷嘲热讽、轻蔑诽谤、谎话连篇、否定人格等”伤人不见血的畸形互动。   上学的时候考试成绩不佳,父母也许没有动手打你屁股,但光看他们脸色就足够你心惊肉跳了——你心里很清楚,恐怕在一段时间内你都没好果子吃…

    2017.07.28 72
  • 买书的惯例

    诚然,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小癣好,然而藏书家们却似乎有更多的癖好。若布·卡普兰将在本文中详述他用新书充实他的书架和生活的全过程。 尽管我自认为是一个读者而不是一个藏书家,然而事实上,近四十年来我一直在不断地收藏书籍,现在我的书架上已经有了将近4000本书。确实,还有别的人藏书比我多得多——近来我听说一个女人在她纽约的家中收藏了10000本书,所有的旮旯墙角都塞满了——即便如此,我的书百分之百仍然算是我最重要的财产。 四十年来购买4000本书,这就意味着这大半生里的每一年,差不多平均每周要买两本书回家。无心或有意,  “买书上架”这件事情已经成了多年来我的一个生活程式,或者一个惯例。虽然这惯例年年都有些小变化,但就我记忆所及却大体无差。 第一步,当然必须得走进书店。  (我也通过邮购目录买书,但这又是另一回事。)成百上千次地走进书店,每次踏进大门时仍兴奋不已,就好像比赛开始之前,我从巨人体育馆的看台拾阶而上,看着下面宽阔的绿茵场。对新发现的期待和对未知的探索,总是令我激动不已。 现在我常常随身带着一张购书清单。购书行动开始时我总是带着这张书单,免得随随便便就泡进书店里。当然,这倒不是说我必…

    2017.07.25 59
  • 马未都:我与藏书票

    本文为子安著《藏书票札记》一书序言 鲁迅先生在上世纪30年代曾热衷于藏书票。他不限于收藏,还潜心研究继而推广小型木刻版画。1931年,鲁迅先生创办了木刻讲习会,他在介绍欧美版画的同时,也关注再度刊刻中国传统古代版画。在先生的影响下,踏上美术之路的许多青年人构成了新旧中国交替时最为重要的美术力量。   这股美术力量对20世纪中国的影响非同小可。20世纪的媒体是报纸的天下,小型版画则是报纸的最佳表现形式,延安“鲁艺”的经典之作让黑白两色的木刻风靡了新闻出版界。这种简单的美术表达,以最为直接的宣传效果传达了作者想要表达的精神内容。   这一切实际都缘于西方的藏书票的引进。藏书票与藏书印不同,藏书票不仅个性化,还具有传播功能中的共性化特征;而中国传统的藏书印只限于个性化的表达,私密性很强。西方的开放理念与东方的传统保守在藏书行为上泾渭分明。   藏书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欧洲的文艺复兴时期,它比邮票要早出现300年。尽管藏书票上多数有拉丁文“EX LIBRIS”(属于我的书)的字样,但它还是作为公共艺术迅速风靡出版业。文艺复兴之后,西方的出版业蓬勃发展,德国印刷业的革…

    2017.07.24 63
  • 书架与我

      等哪天墙面用尽,或是找书耐心磨光之后, 我或许也只好狠下心肠,严格限定 收藏三千本书,一旦超买一本新书, 就得从旧书中找一本最不需要的丢弃。 一个爱书、藏书的人,多半也会希望有好书架相匹配。书少的时候,这可能不是个问题。但是,当书多到某种程度、空间又有限时,要找到合适的书架,却像是寻觅理想伴侣般的困难。这样的模拟绝无夸张之嫌,相信和我有着一样曲折经验的人,绝不在少数。 我生命中的书架 我生命中第一个较正式的书架,是小学时,父母请人在我卧室中,依着墙面用蓝色角钢搭出骨架,再加上长条木板而成的。在那个物资不甚丰富的年代,看起来还挺摩登的。那七层的开放书架,早先稀稀疏疏地躺着亚森罗苹、福尔摩斯;国中时加入了曹雪芹、施耐庵、徐志摩、泰戈尔;高中以后又挤进尼采、卡谬、屠格涅夫、杜斯妥也夫斯基……。书与日俱增,人也一天天成长。这种角钢书架,简单实用,也不需费心保养清理。但那时住在花莲,地震频仍。每次一有地震,我就心惊胆跳、冷汗直流,深怕书架解体,自己会被压在一堆书本与肢解的钢铁当中。 上了大学后,在台北多了一个家。这回是请手艺精良的工匠,打造出扎扎实实的木质书架,表层贴上枫木皮,最后再打磨、上…

    2017.07.18 69
  • 书与我

      我是一个不用功的人。“不用功”自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不过,我不愿因为它不光荣,而就向不知底蕴的人假装用功与渊博。但是,如果说,我真的不喜欢读书,那却又与事实不符。我很喜欢读书。“读书”和“用功”可能是两回事。用功的人不一定“喜欢”读书,喜欢读书的人也许不一定是用功。这分别大概就在于前者全凭感情,而后者却要靠理智。凭感情读书的人,全靠自己的好恶去选择,因此,他所读的书,范围就比较狭小。尽管也许在这狭小的范围之内,他有精与深的可能,但他只能“渊”而不能“博”。凭理智读书的人却肯用客观的标准去选择读物,他会因实际的需要而花上一年的功夫,去读通一套经济学或六法全书;他会说服自己,只为了“求知”而去涉猎那些他所并不感兴趣的书籍。这两者相较,在理智上,我自然比较尊敬后者;然而在感情上,我仍喜欢前者。  凭感情去读自己喜欢的书是一种享受,所得到的是一种灵魂上的涵泳与自由自在,和一种被了解、被同情的感受。这样读书,速度必快,乐趣必多。而凭理智读书,就未免要加上一个“苦读”的“苦”字。苦读成功的故事,最为人熟知的是苏秦。他头悬梁,椎刺股,面对经典史籍,不眠不休,那是为了成功而读。在读的时候,有苦无乐…

    2017.07.17 56
  • 魔鬼,卧底,怪诞行为:我所知道的经济学

      为什么银行的大楼都豪华气派?不是他们喜欢奢侈,他们是为了打消人们担心携款逃跑的顾虑。为什么火车硬座那么简陋?不是他们不舍得花几个小钱,他们觉得搞太舒适了就没有人愿意坐卧铺了。为什么超市物品有豪华包装?不是他们不懂得节约的美德,是引诱好乱花钱的顾客自己跳出来。为什么手机资费套餐如此复杂?不是他们不晓得简化的好处,他们是想把你的脑子搞乱。为什么电影门票为老人小孩打折?不是他们心肠特别好,他们是为了把更多的人拉进电影院。为什么制造商把家用电器的功能搞得越来越齐全?不是他们心疼你为你省事,他们是要把价格卖得更高…… 这些有趣的问题,有趣的回答,是一些有趣的人提出的。这些有趣的人可不是小品演员,他们是正经八百的经济学家——当然都是些外国佬,有美国的、英国的、法国的,还有澳大利亚的。我实在很仰慕这些外国佬,他们居然能把干巴巴的经济学讲得如此趣味盎然。 就我这样孤陋寡闻的人也知道,传统经济学可是一门显赫而辉煌的大学问,靠着它的指引,人类在短短的200年中创造了比过去200万年还多的财富!怎么?想在太岁头上动土?但外国人就是胆大。在他们那里,有这样一种习俗:一种理论,无论它多么正确,只要它长期占据…

    2017.07.11 97
  • 《巴黎茶花女遗事》初刻本流传轶事

      薄薄两册《巴黎茶花女遗事》,置于案头颇不起眼。然而,谁能想象在一百多年前,作为第一部国人翻译的西洋小说,它可是“一时纸贵洛阳,风行海内”。去年西泠秋拍中的这个版本成交价为16.1万元,该本为1899年林氏畏庐刻本,原刻初印本,封面白纸书签,扉页浅绿色色纸,上有林纾手书“巴黎茶花女遗事,冷红生自署”,卷末刻有“福州吴玉田镌字”。据称当时仅印100部,流传甚稀。笔者案头这一部即是其中之一,为日本汉学家波多野太郎旧藏。 林纾,不懂外文的译界之王 就像一般人无法相信大歌唱家帕瓦罗蒂不识乐谱一样,圈外的读者可能未必知晓,大名鼎鼎的“翻译家”林纾先生,实际上是一位不懂外文的古文高手,他的翻译,其实都是与精通西文的几位友人合作完成的。 林纾(1852-1924),字琴南,号畏庐、畏庐居士,别署冷红生,福建闽县(今福州)人。他一生翻译了英、法、美、比、俄等十几个国家的作家作品179种,可谓成果甚丰。《清史稿·林纾传》 中说,“(纾)所译欧西说部至百十种。然纾故不习欧文,皆待人口达而笔述之”。“林译小说”的出炉其实是由精通外文者先阅读原文,口述内容,再通过林纾译成古文。这样的翻译方式虽难免讹误,但林…

    2017.07.11 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