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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耀明:都怪水牛啦!

我们坐在庙口榕树下的冰店,等待冰块从制冰厂运来。除了村民,还出现一头牛。据主人阿旺伯的说法,牛中暑了,想给牠吃碎冰。可是冰块一直没来,趁着空档,我们拿出了成绩单比较。

我们坐在庙口榕树下的冰店,等待冰块从制冰厂运来。除了村民,还出现一头牛。据主人阿旺伯的说法,牛中暑了,想给牠吃碎冰。可是冰块一直没来,趁着空档,我们拿出了成绩单比较。

说实在,乡下小孩很少把成绩单挂在嘴上。我们常比的,不过是谁的眼睛锐利,找到被树藤淹没的百香果,或谁爬得高,能掏到树顶的鸟蛋。视力二点零,爬树三十公尺,潜水四米深,被乌秋或虎头蜂攻击时,在零点五秒内“落跑”,这些数字才是“成绩单”。不过,无聊时,我们也会对彼此的成绩单好奇。

“太夸张了,我天天爬围墙进学校,操行也能拿‘甲等’!”张大胖说。他说这句话时,语带炫耀,意思是他这胖子还挺能爬墙的。

张大胖的这种开场白,接下来,谁还比正规的?我们比的是“邪门歪道”。

“我这学期跌断腿,体育还拿甲,见鬼了!”说话的是“光头蛋”。可想而知,他说话时一边搔着光头,一边自豪的拍自己的右小腿。

该我炫耀了,但拿什么呢?好像没什么值得说嘴的。我微笑着,手按着椅子边的书包。

光头蛋靠过来,把我的成绩单从书包抽出,趁我抢回来时大喊:“哇,你的数学最低分,‘乙等’,乙只有一笔画,最好改。”

“改什么?”我惊讶问。

“反正要毕业了,也就不是什么秘密,我大方分享。”光头蛋大笑几声,凑过头来,“其实,我改过自己的成绩单,方法很简单。”

光头蛋的言词令人惊讶。我不大相信,原因是成绩单“改良”了,各科学期分数用“优、甲、乙、丙、丁”替代,90分以上为优,80到89分为甲,其余类推,如果拿到丁,表示这科不及格。据老师的说法,教育部这样做是避免学生过于倚重具体分数,达到概念成绩。

可是,我们私下的解释更有公信力──这是防止窜改成绩。比如75分,把7的脚底勾一笔,立即变成85分。至于65分,6上头拉出个圈,马上变85分。反正分数越低,改得越凶。改以“优、甲、乙、丙、丁”,学生没辙,就难以涂修了。

所以,我不大相信光头蛋的话,至少,改成绩这档事,要造假很困难。

张大胖也不相信,皱着五官做鬼脸,哼了一声:“唬烂也要打草稿吧!”

光头蛋被激怒了,他最讨厌张大胖作出一张恐怖的“猪头脸”,于是从书包搜出了美工刀,推出刀片,发出恐怖的“达达达”声响。

“干么?我随便说,你就当真要杀了我?”张大胖吓坏了,身子往后缩,腰部的油脂抽动,发抖到整个人的线条都要糊了。

“穷紧张,这样就吓到了。”光头蛋说完,也不理人,把成绩单拿过去,闷着头,很仔细的用美工刀在成绩单上刮来刮去。不久,成绩单数学的“乙”,很快就要糊掉了。

成绩单像奖状厚,刮掉一层,还不致影响外观。还好导师的笔迹不是“力透纸背”,不然刮破纸也没用。而且,光头蛋说,成绩中“乙”的笔画最少,最好刮了,刮干净后,填上“甲”就行了。

光头蛋一边刮,一边用不屑的口气说:“数学考乙等,算很正常。你要是没去‘老潘’那里补习,拿不到好成绩的。”

老潘是我们导师。在民国七○年代,不少老师私设“加强班”,白天在学校没教的,晚上在家里开班教学。老潘就是。而且,他出的考题有几题是国中数学题型,不到他家上课,还真解不出来。我的玩心重,不想到老潘家补习,数学当然拿不到高分。

天气太热了,光头蛋认真干活,额头冒出豆大的汗水。我有股冲动想揩去他的汗水。他像外科医生,执刀帮我医治成绩单,我应该如护士般在一旁用手帕帮他擦汗。可是,我感到这样帮他擦汗,男生帮男生,有种芥蒂。

在我犹豫的瞬间,噩梦发生了。光头蛋的汗水汇到下巴,滴了下来,恰巧落在成绩单上他动刀的位置。刀子一勾,纸破了,透出个伤口。我看了,心抽动一下。

“手术很成功,只是伤口有些感染。”光头蛋对我尴尬微笑。

“你不是说很有经验,怎么会搞砸了?”我急着喊。

“谁说我很有经验,”光头蛋停顿一会,才继续说,“其实,每次帮我改分数的,是我阿公啦。”

这说法太令人惊愕,就在张大胖都数落他“唬烂也要打草稿”时,光头蛋眼眶一红,说:“前一阵子,我阿婆生病,后来,我阿公想到妙招,改我和哥哥的成绩,用好的成绩单让阿婆看,要是她心情好些,病也会好。”

光头蛋的阿婆重病,最后离世了。这件事我和张大胖都知道,却不晓得改成绩单的内幕。看到光头蛋的愁苦,我也不忍苛责。

谁知道,光头蛋不改顽皮特性,悲伤不过三秒,立即抬头说:“其实用美工刀刮成绩单是错误的,我阿公都用镰刀刮,厉害吧!他说他割稻子割了一辈子,绝对不用这种杀蚂蚁的小刀。”我们听了大笑起来。

这时候,冰块运来了,三十公分见方的冰砖放在机器上,刨下一堆白花花的冰屑。把碎冰覆盖在红豆、仙草蜜、芋圆上,淋上红糖水,绝对是碗镇暑的清凉刨冰,令人忘却烦恼。

可是,我的烦恼绝对不是冰块能浇熄的。一张破烂的成绩单,说明我成绩不好之外,还是改成绩单的坏学生,回家我如何说明呢?我苦恼不已,决定不管这一切了,先吃冰重要。

不料,一站起身,撞上拿碗冰回来的光头蛋。冰与配料掉落桌子,把桌上的成绩单弄湿了。我大叫,光头蛋叫得更惨,因为阿旺伯的那只水牛走过来了。牠伸出舌头,舔着桌上的冰块,连配料也吃了。牛赶也赶不走,而且体积庞大,很快把我、张大胖与光头蛋三人挤开,惹得我们一身臭味。

牛吃完冰,连成绩单也一起吃掉,最后摇摇摆摆走了。张大胖与光头蛋蹲在地上笑歪了,口水夸张的流下来。我气呼呼跟在牛后头,跟阿旺伯理论,把今天的不满发泄在他身上。

可是,当我看到阿旺伯蹲在榕树下苍老的身影时,一时间,什么委屈与无奈都忘了,泪水落下,说:“你的牛吃了我的成绩单。”

“那是什么东西?”他说。

即使我说破了嘴,也很难对一个七十几岁的老人解释,一张写满符号的纸如何控制你的情绪。我两手一摊,对他说:“反正你的牛吃了我的东西,你看怎么办?”

他两手按着大腿,从地上缓缓站起来,走到牛的后头,猛力拍牛屁股。牛吓坏了,拉出一坨屎。阿旺伯从口袋拿出塑料袋,套在手里,把地上那坨牛屎捞起来。塑料袋一拉,牛屎装在袋里,手也干净。

“拿回去吧!你说的成绩单都绞碎了,剩下一堆屎。”阿旺伯说完,牵着牛离开榕树下的冰店,往乡间小径走去,身影很快消失了。

甘耀明:都怪水牛啦!

本文摘自《昨日当我年少时》,朱天心  简媜 等 著,重庆出版社,20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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