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话

读书的经历

文/[德]赫姆林
  在我早年的阅读经历中,有两件事,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值得我永志不忘。头一件涉及一本书,或者说几本书,这本书,或者说这几本书,是我很早,即六岁到八岁之间就读过的。我指的是《一千零一夜》,此外还有安徒生的《没有画的画册》和《皮袜子》。这些截然不同的作品,界限和边缘都是模糊不清的。它们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这一定跟我有关系,因为在我看来,那些被描写的人物和故事情节,并不十分重要,我更感兴趣的是人物活动的那些想象的地点、时间和气氛。把气氛看得高于书里讲述的故事,或者像人们说的那样,在一个既定的本文里,却读另一个第二本文,书里插图尤其助长了我的这种嗜好,这些插图的作者,我都忘却了,兴许我根本就不曾记得他们。在我经常阅读的那本格林童话里,有一幅画着山坡草地的插图,那草地缓缓地伸向淡蓝色的天空,天上飘浮着几朵白云。有一些童话人物悄悄地爬过这片山坡草地,隐伏在山岗后面,这寂静的气氛着实令我神往。成年以后,我曾经到过几座近东城市(巴格达不在其中),我到处寻找那些小巷和集市,在那里人们慢慢腾腾地打发着快活而忧郁的生活。打我头一回读过《一千零一夜》之后,头脑里就不断闪现出集市夜晚那宝石般的红色炭火,卖水小孩在昏暗的阴影里穿行;凉爽的早晨那看不见的太阳挂在深蓝的天空,下面是一排排高墙窄巷。周围是一片贫穷、败落和令人讨厌的技术渗透,我久久地伫立在街头上讲述童话的人们身旁。我不懂他们的语言,只有在他们那些衣衫褴褛的听众眼里,还能看得见我童年记忆中那些画面和形象。我久久地寻找那阳光,我曾经清清楚楚地见过的阳光。我没有找到。

十三岁上,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读了《共产党宣言》,后来,它引起一系列后果。起初迷住我的是这部书那富有诗意的风格,而后便是书里所说的那些道理的重要性。后果之一,是我多次阅读它,在后来的岁月里,我至少读过二十几遍。在三个国家,我听过我的老师赫尔曼·顿克尔讲授这部宣言。据说,顿克尔能够从头到尾背诵这部著作,他今天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那一辈人在谈起马克思主义理论时,眼眶里常常是噙着激动的泪水。这部著名的著作引导我攻读了马克思主义文献中那些更难、规模更大的著作,但是我总是不断地回过头来读它。我一向认为,我对这部著作是了如指掌的。可大约在五十岁上,我惊异地发现,在我历来觉得是明白无误的那些话里,有下面这样一句话:“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一切人的自由发展是每个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我不记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像上面所写的这样理解这句话的。我之所以这样理解,把原文看成是这副样子,是因为这句话只有这样才符合我当时对世界的理解。使我大为惊讶,大为惶恐的是,多年以后,我居然发现这句话同我的理解实际上恰好相反:“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原来,在这里我也某种程度地在一个本文里读到了另一个本文,这就是我自己的想法,我自己的幼稚。因为一句话会暗示出另外的话。暗示出未说出口来的意思,所以在那里是允许的,甚至是必要的东西,在这里却是荒谬的。在我的头脑里,有一种认识,有一种预言,是头脚倒置的。不管怎么说吧,在我的惶恐之中,还是透露着某种轻松心情的。我所盼望的,期待已久的一部著作,突然间出现在我的眼前。

(张黎 译)

【作者简介】

  赫姆林(1919— )德国作家。生于开姆尼茨一犹太人家庭。曾在国内从事反法西斯地下斗争。1936年流亡国外,1937年参加反西班牙佛朗哥的国际纵队,1939 年加入法国军队同德国法西斯作战。法国沦陷后被捕,获救后逃往瑞士。1945年回国后在法兰克福电台当编辑。1947年迁居柏林。第一本诗集《大城市的十二首叙事谣曲》,出版于1945年。50年代访问中国后写了游记《远方的近邻》。作品有中篇小说《瓦尔腾堡的约克少尉》、《一个画家在巴黎旅游》,自传体散文《暮色集》,随笔集《前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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