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库·图霍尔斯基

题图来源:marcociofalo

  那是在汉堡,任何安排合理的旅程都应该在这里终止,因为汉堡是德国最美丽的城市。事情发生在一面由三块镜片组成的镜子前面。这面镜子挂在阿尔斯特湖①畔的一家旅馆里。一个男人正在照镜子。时针正好指着九点二十五分。

这个人穿衣服仅仅出于自我意识。这是假期里的一天。他悠闲自得地在穿衣服,慢慢腾腾地,从箱子里取出的无数多余物品摊了一屋子。他把它们重新放进箱子,又数点手绢的数目,行为举止真像一个病得不太严重的精神病人。这是一种无事忙,因为现在是度假。这个人正在照镜子。

男人不爱虚荣,那是女人们的事,所有的女人都爱虚荣。这个人之所以照镜子,只是因为这是一种三面镜,而他自己家里没有这种镜子。现在他看着自己,大腹便便的安提努斯正映在三面镜子里,他转动身体,想看看自己的侧影,并且进行一番他的自我爱慕心所能允许的评判……其实……他把身体挺直了一些,其实他在镜子里显得挺帅,怎么样?他交叉双臂,抚摸着自己的皮肤,就像洗澡的人那样……在证实了这一点之后,他的左眼偶然朝绿色窗帘外望了一眼。那里立着什么东西。

这是一条很窄的偏僻小巷,在对面高度相同的楼层,有一个女人正站在窗前,看上去上了点年纪,她把窗帘轻轻地撩向一侧,胳膊支在窄小的窗台上,出神地、目不转睛地、直愣愣地凝视着这个男人倒映在镜子里的肚子。上帝啊!

①位于汉堡市内,湖岸风光秀丽。

最初的冲动使这个男人从镜前退回到屋里从外面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女人啊。不过,这倒也是一种恭维,这是不可否认的。即使这个女人总是喜欢这么做,这也是一种恭维。“对美的恭维”。这是无可置疑的。于是,这个男人大胆地向前跨了三步。真的,她还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做好事……我们也可能会天天看得见——朝镜子里又望上一眼证实了这一点——到镜子前面去,到窗户前面去。

不行,这太难堪了……这个男人像小姑娘似的蹦着跳着进了浴室,用一把新刀片刮了脸。新刀片就像湿毛巾轻悠地从皮肤上滑过,这是一种快乐。冲洗,(“使劲擦吗?”他问自己,并且做了肯定的回答。)使劲擦洗,然后扑粉……这一切花了他整整十分钟。回去,出于好奇想再看一看……

她真的还一直站在那里,连站的地方都没变。窗帘轻盈地撩在一侧,胳膊支撑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这倒真是……那好吧,我们倒要来看看。

这个人现在一步也不离开镜子。他装作在那里忙东忙西,就像舞台上打杂的。他梳理头发,将梳子从小桌子的右侧放到左侧,他修剪指甲,仔细擦于耳朵背后,他用审视的目光端详自己,从侧面,从前面,也……斜眼偷看一眼街对面的那个女人、那位女士、那位姑娘一她始终站在那里。

这个人对他的男性的胜利者的力量充满了自信,他像一名古罗马的斗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装作窗户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他好像毫不理睬他的那个观众,面他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这个观众。他做了一个侧手翻,整个身体几乎都在发出嘎吱嘎啦的响声。然后,他颇感遗憾地穿上了衣服。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位穿着得体的先生一一那个女人还一直站在那里——他撩起窗帘,面带微笑地打开窗户,朝对面望去。

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女人。

他花了半个小时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男性裸体的那个女人,原来是一个挂着一件大衣的木质衣架,一棵室内棕橱树和一把深色的椅子。正像人们夜里在树林里往往会把树叶和树枝当成人脸,他看见的那个女观众不过是木头、材料和一棵室内棕榈树罢了。这个男人沮丧地关上窗户。女人爱虚荣。男人呢?男人从来不爱虚荣。

【作者简介】

图霍尔斯基,德国作家、政论家。生于柏林,中学毕业后学习法律。1915年应征入伍,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曾编辑士兵报纸。战后任秘书、编辑。1924至1929年担任《世界舞台》周刊驻巴黎记者。1929年以后以职业作家身分居住瑞典。1931年为《红色信号》的撰稿人。1933年被纳粹剥夺公民权,著作遭到查禁、焚毁。1935年在瑞典自杀。1907至1932年,他在报刊上发表了大约2,500篇评论、杂文、诗歌、散文等作品,从人道主义、和平主义出发,嘲讽小市民习气,抨击沙文主义、军国主义和官僚政治,呼吁人民警惕法西斯主义势力的蔓延。作品切中时弊,倾向鲜明。他善于运用行话、方言。文章短小精悍,语言生动传神。他是“大城市酒吧间剧场滑稽曲”的创始者之一。他的抒情诗细腻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