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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乔木与钱钟书:故国同谁话劫灰

作者=方晓强
来源=《八十一年人生路:胡乔木生平》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后,钱锺书受到冲击,于1969年11月与杨绛一起被派往河南“五七干校”劳动改造,直至1972年3月才回到北京。胡乔木与钱锺书是清华同学,钱比胡高一届,但两人在学校时并不相识,直到1972年钱回到北京后才与胡交往,以后逐渐增多。晚年胡乔木常常到钱家中聊天,他们谈学术、谈诗歌,无拘无束。杨绛在《我们仨》中是这样记载的:“乔木同志常来找锺书谈谈说说,很开心。他开始还带个警卫,后来把警卫留在楼下,一个人随随便便地来了。他谈学术问题,谈书,谈掌故,什么都谈。锺书是个有趣的人,乔木同志也有他的趣。他时常带了夫人谷羽同志同来。到我们家来的乔木同志,不是什么领导,不带任何官职,他只是清华的老同学。”



作者=方晓强

来源=《八十一年人生路:胡乔木生平》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后,钱锺书受到冲击,于1969年11月与杨绛一起被派往河南“五七干校”劳动改造,直至1972年3月才回到北京。胡乔木与钱锺书是清华同学,钱比胡高一届,但两人在学校时并不相识,直到1972年钱回到北京后才与胡交往,以后逐渐增多。晚年胡乔木常常到钱家中聊天,他们谈学术、谈诗歌,无拘无束。杨绛在《我们仨》中是这样记载的:“乔木同志常来找锺书谈谈说说,很开心。他开始还带个警卫,后来把警卫留在楼下,一个人随随便便地来了。他谈学术问题,谈书,谈掌故,什么都谈。锺书是个有趣的人,乔木同志也有他的趣。他时常带了夫人谷羽同志同来。到我们家来的乔木同志,不是什么领导,不带任何官职,他只是清华的老同学。”

当时,刚回到北京的钱锺书住在学部七号楼西尽头的办公室,条件十分简陋,杨绛回忆说:“我们住的房间是危险房,因为原先曾用作储藏室,封闭的几年间,冬天生了暖气,积聚不散,把房子胀裂,南北二墙各裂出一条大缝。”这样的住宿条件到1977年才有了改善。钱锺书夫妇分到了新房子——三里河南沙沟寓所,他们一家非常高兴。此处寓所人称部长楼,房子共有四间,相当宽敞。但他们却不知是谁帮他们要到了这么好的房子,他们猜想可能是胡乔木,但胡乔木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杨绛回忆说,他们搬进新房后,有一次,胡又去他们家,他们夫妻想,这回该提帮他们要房子的事了吧,可胡只是问了一句:“房子是否够住?”杨绛说:“始愿不及此。”

胡乔木非常关照钱锺书,得知他有哮喘病,“曾寄过两次治哮喘的药方。锺书承他关照,但无从道谢”。

在“文革”刚刚结束的70年代,以当时的社会经济状况,改善北京这些著名学者的住房的确不易,需要中共中央副主席李先念批示,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出面办理。事实上,胡乔木为知识分子改善住房条件并不是第一次了,为了改善著名古代史专家顾颉刚、蒙元史专家翁独健、文艺理论专家蔡仪三人的住房条件,他曾专门给李先念写信求助。可见,胡乔木为钱锺书改善住房条件,不仅仅因为他是老同学,更因为他是一位学贯中西的著名学者,胡不仅仅是看重同学的情谊,更是出于对知识分子的尊重。

1977年9月胡乔木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党组书记后,十分重视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建立和发展,他曾说过社会科学院永远是他的“恋爱对象”。社科院成立后,胡乔木在实际工作中感到,社科院副院长需要由专门做学问的著名学者出任,他觉得钱锺书是合适的人选。

钱锺书学贯中西,在中国古典文学和中西比较文学领域成就卓著,深为国内外学者敬仰。他一生淡泊名利,潜心学术,唯一的官职是中国社科院副院长。而请钱锺书出任,胡乔木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据李慎之回忆,大约是1982年“5月份的一个星期六晚上,他忽然告诉我‘明天要去找钱锺书’。我问为什么?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请他看在我的面子上,给社科院撑撑门面,给社科院当个副院长。’”素以仕宦为危途的钱锺书对副院长一职是一推再推,但最终被胡乔木的真诚所打动。关于这件事,杨绛先生在《我们仨》中写道,“胡乔木说:‘你们两位(另一位是夏鼐先生,胡乔木也希望夏先生出任社科院副院长)看我老同学面上……’锺书着急说,他没有时间。乔木同志说:‘一不要你坐班,二不要你画圈,三不要你开会。’锺书说:‘我昨晚刚辞了文学所顾问,人家会笑我辞小就大。’乔木同志说:‘我担保给你辟谣。’锺书没什么说的,只好看老同学面上不再推辞。”

胡与钱两人还有同样的兴趣爱好——诗歌,胡乔木不仅是中国共产党在思想理论宣传战线上的卓越领导人之一,同时也是一位诗人,在他的一生中,创作了不少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新体诗和旧体诗词。在胡、钱二人交往中,胡乔木经常拿出自己的诗作让钱锺书评点。1982年6月1日是胡乔木七十寿辰。当时他心情特别舒畅:三中全会已经开过,大批冤假错案基本平反,林、江两集团案件已经审判,由他负责起草的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决议已经通过,改革开放征程初始捷报频传,他个人与许多老朋友的交谊已逐步恢复。中共十二大的文件正在由他主持起草,许多意识形态方面的问题也由他负责处理。经历了十年“文革”摧残,在70岁生日到来前,胡乔木心潮澎湃,诗兴大发,写了七律《有所思》四首。诗写好后,像往常一样,送钱锺书阅改。钱收到后,毫不客气,按自己的心境,改得密密麻麻。胡乔木最得意的一些诗句,钱也改了。胡乔木是一个极有礼貌的人,这就出现了“我诚心请你改诗,你也费心改了;我期期以为不可,但又怎么好意思请你再改回去呢”的尴尬局面,胡乔木为此十分踌躇。无奈之下,他不得不求助于和他一起住在玉泉山起草中共十二大文件并与钱锺书关系甚密的李慎之帮他解围。

李慎之对胡和钱是了解的。他知道胡乔木的四首《有所思》,实际上是他70岁的人生总结,是他的平生自叙。胡与钱虽然谊属同学(钱要高一班),但是两人走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一个投身革命,一个矢志学问。两人之间的差别,钱本来十分了然,也不知为何,这一次似乎完全忘却了,就像改自己的诗那样,只顾一东二冬、平平仄仄,由兴改去。

6月12日,李来到钱家充当“说客”。他与钱锺书同乡世谊,比钱小十三岁,一向倚小卖小,直来直去,以钱先生的绝顶聪明,不等李把话说完,已经完全明白。之后,钱锺书与李慎之二人一起先是恢复原文,再选择他俩共同认为不妥的地方改了几个字(如将第一首的末句“弦断琴亡志亦酬”改为“弦急琴摧志亦酬”。因“断弦”多指丧妻,与作者原意不符),由李慎之带回给胡乔木。胡乔木非常高兴。不久发表在7月1日的《人民日报》上。1992年准备出版诗词集时,胡乔木采纳了钱锺书的意见,将《有所思》改为《有思》。

胡乔木与钱钟书:故国同谁话劫灰

《八十一年人生路:胡乔木生平》

本书编写组/著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17年3月

在多年交往中,胡乔木与钱锺书情谊甚笃。在胡乔木一生的影像资料中,有一张照片给人印象深刻。它摄于1990年6月9日,照片中胡乔木、谷羽、钱锺书、杨绛四人携手而立,笑容满面。杨绛先生说,“我们读书,总是从一本书的最高境界来欣赏和品评……锺书待乔木同志是把他当书读。”胡乔木在看了钱锺书的《管锥篇》书稿后,立即向中华书局推荐。该书出版后,胡乔木称赞:“此书表现的创作力、思维力、记忆力、想象力犹足震惊当世和后代”。杨绛先生以《干校六记》寄赠,胡乔木读后评论:“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缠绵悱恻,句句真话”。1988年4月胡乔木的诗集《人比月光更美丽》出版,钱锺书夫妇收到赠书后,即“快读一遍”,并点出其中近二十首,说“皆尤心赏”。这些诗词是:《秋叶》《希望》《怀旧》《红帽》《桃花》《国庆》《杭州感事》,《水龙吟》之六、七,《六州歌头》之一,《采桑子》四首,《七一抒情》之一、二,《有思》之一、四。

胡乔木有着诗人的炽热感情和思想家的严肃,将一生都献给了革命事业,而在复杂的权力中心,他亲身经历、亲眼看到各种高层政治斗争,邓力群曾说,“乔木确实是忧国忧民,忧得很深……几十年来,没有看到他放声大笑过”。杨绛先生说,“有一位乔木同志的朋友说:‘天下世界,最苦恼的人就是胡乔木。因为他想问题,总是从第一度想起,直想到一百八十度,往往走到自己的对立面去,自相矛盾,苦恼不堪。’乔木同志想问题却会这样认真负责”。但他到钱家,是放下了政治思想休息一会儿,“他是给自己放放假,所以非常愉快。他曾叫女儿跟来照相。我这里留着一张他痴笑的照片,不记得锺书说了什么话,他笑得那么乐。”这就是胡乔木,他很少开怀大笑,而在钱锺书家里,他可以放下一切,谈学问、谈诗歌、谈往事,可以放声大笑,可以“有他的趣”。这就是他没有压力的一面,没有负担的一面,真实可亲的一面。

胡乔木去世后,1993年1月5日,中国社科院等四单位为《胡乔木文集》第2卷出版举行座谈会。钱锺书因病不能出席,口授一联,请杨绛笔录,赠给会议:“立德立言,推君兼不朽;酬知酬愿,愧我一无成。”下联是指胡乔木曾希望钱锺书把其所写的外文稿整理出来及选注唐诗,钱因身体不佳而未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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