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希腊哲学简史》

摘自《希腊哲学简史》

我们接下来讨论柏拉图最重要的核心文本《理想国》。在他的所有作品中,《理想国》是除《法义》(Laws)之外篇幅最长的作品,也是公认最伟大的作品。这部著作既有柏拉图早期作品中的幽默、反讽、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和生动的对话,也包含柏拉图晚年视野更宏大更严肃的观点,以及更具建设性的政治目标。全书开场别具匠心。雅典港口比雷埃夫斯港举行赛会,赛会结束后,苏格拉底和同伴正要回城。其他同伴叫住了苏格拉底,并引诱苏格拉底拜访他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克法洛斯。苏格拉底来到克法洛斯家中,看到克法洛斯坐在院子里,按照习俗头戴花冠,正在举行家庭献祭,脸上散发出度过美好一生所带有的柔和光芒。他们谈论一生为善去恶、不斤斤计较于现世利益的老人所获得的幸福。对这些善良的老人来说,生命似乎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履行对神的义务,履行对朋友的义务,事事都依习俗和法律行动,这就是全部,这就能使人获得自足。

 

苏格拉底对此提出疑问,指出其中的困难:我们在具体环境中如何判定什么是人应做的义务。善良的老人这时“去献祭了”。讨论由他的儿子玻勒马霍斯接过,他通过引用权威作家来论证自己的观点。随后,讨论又由智术师色拉叙马霍斯接过,他不再引用任何权威,而是主张利益才是正义的真正含义,换句话说,强权就是正义。苏格拉底通过技艺的类比表明,毫无正义可言的强权非常软弱,盗贼之间也需要正义。但是,当我们观察个人时,“任何团体成员之间都需要法律”明显会有缺陷,因为个人内部存在众多相互冲突的影响因素,个人的命运和困境也会使正义行动与幸福的关系模糊不清,换句话说,好人不一定会获得幸福。

 

苏格拉底随后在城邦共同体的框架下讨论“大写”的正义,先是描绘了简单城邦,随后描绘了更为复杂和奢侈的城邦。个人与共同体的关系集中在共同体如何教育和训练个人的问题。书中还将很多其他奇怪的理论编入了理想国的国家结构,例如,男人和女人共同锻炼,妻子和孩子共有,这些观念部分来源于斯巴达。随后,对话推进到教育这个更为宏大的话题,人的灵魂的教育并不是为进入现世城邦所做的准备,而是为进入天国所做的准备,灵魂马车的神话已经对此有所描述。

 

柏拉图用洞穴比喻对现世不完满的生活进行了描述。人出生于洞穴之中,脖子和脚都被锁链锁住,背对着火光,眼睛只能看火光投射到墙壁上的阴影。他们把这些阴影当成了唯一的实在,在理解阴影方面技巧娴熟。倘若有人被迫转过身子,突然看到真实的火光,他会感到头昏眼花,好像身处梦境,失去了真正的实在。他会在痛苦和悲伤中再次逃回熟悉的黑暗。

 

但是,倘若他耐心坚持,奋力走向陡峭崎岖的坡道,直至看到阳光。这时,痛苦和眩晕会再次降临,但他最后会看到多么美妙的世界啊!真的,如果他回顾以前的居所,就会发现,他的同伴仍然自足地活在原地,只知道阴影。但居住在洞穴中的同伴只会认为他是丧失理智的梦游者。如果他尝试将真相告诉这些洞穴居民,他可能会被迫害甚至被处死。然而,相比于地上身处黑暗的孩子们,他拥有观看天上真理的能力。

 

如果这类观看真理的人不返回人世洞穴,引导洞穴居民根据永恒真理来行动,这个世界就绝不会有正义。只有哲学家为王,个人或共同体才会拥有完满的生活。我们也可以引用《圣经》的话来说:“世上的国,成了我主和主基督的国;他要做王,直到永永远远。”

 

理想统治者的训练需要理想的教育,柏拉图称之为辩证法。我们在后面还会叙述辩证法的本质,这里暂且按下不表。

 

随后,《理想国》的论证走向下降之路。在实际政治生活中,各种政体与理想政体或多或少都有差距,政体是否良好,取决于政体中的个人善和城邦善是否一致,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利益是否一致。败坏政体中的个人具有败坏的本性。最糟糕的是僭主,僭主的意志就是法律,自我放纵是他行动的动机。在僭主看来,强权就是正义,但他的生命毫无幸福可言。欲望本不应该为理性立法,相反,理性应该统治欲望。人如果迷失自我,变得邪恶,灵魂更好的部分就会受到抑制、软弱无力,即便拥有整个世界也毫无益处。在这种“发烧的政体”结束之后,人是否能得到上天的眷顾呢?柏拉图用神话故事告诉我们,存在死后世界,每个人都根据生前的所作所为得到相应赏罚。《理想国》以宏大的审判结束。这就是阿尔米纽斯的儿子厄尔的故事。厄尔在战斗中负伤,昏睡十二天之后又活了过来。他讲述了坐在天地之间的审判官、天上的幸福、地狱的惩罚、生命的重生,以及没有完全得到净化的灵魂所面临的重新选择。最终的启示是:“神不会沾染任何罪恶,人的灵魂不朽,让我们永远走向上的道路,追求正义和智慧。”

 

柏拉图在《蒂迈欧》中,借助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哲学观点,构想出宇宙的实际结构,宇宙被设想为永恒的思想或理念的实现。我们应该还记得,柏拉图在分析个人如何获得知识的时候,发现知识先于感觉产生(虽然知识要在与感觉的联系中才能进入人的意识)。人拥有理念,才能使感觉变得可理解。柏拉图在《蒂迈欧》中论述了宇宙如何通过理念实现自身、得到创造。我们将这个构想简述如下:存在永恒的创造者,他渴望创造世界,因为他至善、绝对自由,毫无嫉妒之心,愿意让所有事物都模仿他的形象,无形变为有形,混沌变为有序,空虚变为实在,总之,世间万物变得像他那样实在。造物主赋予无形、无名、潜在的东西以他自己的形象和理念,这就是创造万物的过程。首先形成的是世界灵魂、神的影像,万物在此基础上得以形成,包括星辰、七大行星、四元素、各种生物。火、气、水、土四元素遍布所有事物,在生命世界最完满,人尤其如此。

 

很容易可以看出,柏拉图提出的理论完全颠覆了我们的日常想法。我们最先通过感觉感知万物,但感觉却在造物过程中最后形成,具有尘世的瞬时性、短暂性。感觉积累成习惯或者意见,他发现了使不同感觉相互关联的积极因素,从感觉开始形成之时就对感觉有主导性影响,没有这种因素,任何两种感觉都不能以同样的名字命名。这些主导性的、奠基性的和永恒的因素就是理念,即共同的形式或观念。我们虽然在感觉之后才意识到理念,但理念在理性上先于感觉存在,感觉只有借助理念才有可能被我们理解、思考和命名。由此,柏拉图得出与我们个人经验相反的秩序世界,这种秩序内在于创造万物的过程,内在于神的思想和行动,因为神的思想和行动不可分离。

 

当然,柏拉图构想出的创世过程不以任何科学知识为依据,他的论述越是深入,越暴露出其中的困难和荒谬。他触及某些类似于现代科学发现的观念,比如重力规律、血液循环、质量与体积的关系,等等。比起正确理解,这些猜想带来的错误可能更多,因为它们没有经过经验检验。这些观点都以“神话”的形式提出,柏拉图或许是有意为之。这使这部作品显得异常有趣。

 

《克里提阿》与《蒂迈欧》密切相关,但这是部未尽之作。它描述了著名的大西岛(Atlantis)王国,坐落于赫拉克勒斯之柱(直布罗陀海峡)之外的遥远西方。大西岛极为辉煌、极其繁荣、兵力雄厚,人们举止温和、井然有序。乔伊特教授说道:“这部作品激起了后世的无限想象。很多人都试图发现这座伟大的岛屿,发现岛上失落的文明。人们不在意整个故事是虚构的,但也没有严格遵循柏拉图的描述,他们在全球各个地方寻找它,包括美国、巴勒斯坦、阿拉伯福地(Arabia Felix)、斯里兰卡、撒丁岛、瑞士。这个故事也同样影响了16世纪的早期航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