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岁月:赫德和他的红艳知己》

《中国岁月:赫德和他的红艳知己》

《中国岁月:赫德和他的红艳知己》讲的是“执掌大清帝国海关40年”的爱尔兰裔英国人赫德爵士与卡拉尔家族三代女性的故事。这句话里有一个故意的歧义,到底是讲赫德的故事,卡拉尔家女性的故事还是他们之间的故事?其实都有。实际上,在赫德与卡拉尔家族之间,关系并不那么密切,所以这本书的故事实际上是平行地在两个线索上切换,而两者之间的交互并不是那么内在和必然的。

 

这个叙事结构之成立,与其出于历史的真实性,毋宁是由这本著作产生的独特契机决定的。在历史中籍籍无名的“卡拉尔家族”其实即是作者玛丽·蒂芬本人的母系家族,而所谓三代女性,指的即是玛丽的曾外祖母、外祖母和祖母。

 

玛丽·蒂芬本行是经济学博士,并非治中国历史的专家,这本书也是退休后的玩票之作。这并不是说这本书的研究和写作不专业,实际上,从史料的搜集和叙事的构建上,堪称用力甚多,用心良苦,把一个几乎难以成立的故事写得还算是有声有色。

 

一定程度上,这本书写的其实即是作者的家史。作者的曾外祖母随丈夫到远赴中国,后来嫁给英国在华工作人员,后者后来成为赫德的下属。通过这种上司与下属的关系,这个平凡的家庭与赫德建立了友谊,于是被捎进了一段中国的近代史。这本书的基石就立足于此,如果没有赫德这层关系,那么这个故事就只是一个普通英国侨民家庭的家史,没有什么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情节,普通得几乎不值得书写。

 

作者决心在一片看起来不太富饶的土壤里挖出宝藏,所用的力气让人钦佩。为了挖掘那些被时间遗忘的细节,她不放过一切可能的线索,除了比较直接的材料如赫德的日记和往来信件外,更远及同时代人的各种记述、公文、卷宗、法律记录,乃至人口普查的档案,等等。为了尽可能的把赫德与卡拉尔家的女人们的关系拉近,作者也不惜用精心的材料剪裁和有时颇为大胆的臆断来夸大赫德与这些“红艳知己”的亲密。

 

例如,作者暗示赫德与作者的外祖母弗朗西斯之间的交往有几分暧昧,但从提供的材料中,我却完全看不出这种暧昧的痕迹。赫德是作者的姨妈凯特的教父,与凯特的关系算是在这“三代女人”中较为亲近的,也留下了数量不少的往来信件。但似乎两人的关系也不过是父执之辈对年轻女性后辈的一种自然的爱护和喜爱,而作者却大做文章,寻章摘句的从信件中寻找“轻浮”的字眼,试图证明凯特是令赫德心动的欲望对象。

 

本书的理路游走在家庭史、殖民史、政治史、心理分析和女性史之间,角度的丰富转换既是史学微观化、多元化的一种体现,或许也是受材料局限的一种无奈突围。话虽如此,这样的努力突围也不是没有成果,在每每显得繁琐无趣的家史钩沉中也不乏让人感兴趣的吉光片羽。

 

首先赫德这个人就非常有意思。赫德出生于英国中下层阶级,无钱无势,于1854年只身以见习翻译的身份远赴中国打拼,不到十年,竟荣升中国海关总税务司的高职。赫德掌管中国海关长达40余年,在他的管理下,中国海关被建设为腐朽的满清治下唯一一个廉洁高效的现代政府机构。赫德其人也在中国近代史中许多重大事件中出现,留下不可磨灭的身影(比如陪同中国第一位公使郭嵩焘出访英国,以及撮合李鸿章和“常胜军”首领戈登上校),不能不说是个传奇人物。

 

赫德之所以能够赢得清政府的青睐,一方面是因为他是个中国通:既熟谙汉语,又熟悉中国民情与官府的运作,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天性谦和,办事理智、圆通,对清政府比较尊重,对中国也怀有善意,而当时英国驻华的高层人员如著名的巴夏礼、李泰国之流,则是出了名的傲慢,对待清政府极其骄横。海关总税务司乃大清朝廷命官,总理衙门当然要挑选一个对自己买账的人来任职。

 

赫德在正史中的功绩并非本书的主题,只是略略勾勒了一下。本书着力描绘的是赫德在私生活中的形象,尤其是与情欲有关的隐秘。在作者的笔下,赫德被描写成一个在欲望与道德之间挣扎的典型的十九世纪心理小説中的主人公。

 

他年轻时一度放荡形骸,之后内心又充满自责与痛悔。远赴中国之后,孤悬海外、极其孤独,而维多利亚时代的婚姻对财产的要求又不是职业起步期微薄的薪水能够负担的,在这种性苦闷之下,赫德追随时代的风气,在中国花钱包了个二奶——

 

  凭我的薪水,我是娶不起英国妻子的:英国妻子到这里来也是个大“麻烦”——较弱、多病,需要时刻关照,还得有医疗服务,雇各种婢仆……而此地就有一些中国女孩,长相标致:花50-100元就能买下来,完全归你所有,没有花2-3元就可以养活了[他雇个出事还得付4元呢]……

 

这个叫阿瑶的女子和赫德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生下好几个私生子。到后来,赫德也对她产生了感情,分手时给了一大笔分手费,而且提及阿瑶时总是充满了温情和赞赏。这一段不伦的殖民主义恋情写得还颇有几分动人,让人遐想。

 

后来,赫德回英国找了个淑女老婆,与阿瑶往事如烟而逝,几个私生子被秘密送往英国教养。这些私生子的故事虽经作者努力建构,但毕竟资料阙如,早已淹没在时间的浪潮里。但可以想见的是,这几个长着不同程度的中国脸的混血儿,在那个保守自傲的英国里,想必不会有多么幸福快乐的一生。

 

赫德这个人虽然很有实干才能,但内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文艺青年,日记写得不乏风趣和文采,不像某些名人日记里只有味同嚼蜡的流水账,而是充满着各种丰富的情绪:“欲望与良知的搏斗”,对自己作过的孽的忏悔,性苦闷的自述,孤独的抱怨,等等,读起来颇有意思。比如——

 

  从我走上正轨到现在已经半年了:内心经历了无数挣扎,但在表面上并未作出会让我产生畏惧的苟且之举。在过去的一段日子里,我曾经非常快活……但这种快活时光必然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每每让我经历一番心灵搏斗与挣扎……我很孤独,多么希望有个妻子呀……

 

孤独似乎是赫德命中注定的基调,他正式娶妻生子后没过多少年,为了子女教育又把老婆孩子送回英国。于是很多年间,与家人只是偶尔团聚,大部分时间还是一个人独处异国他乡,形影相吊。为了纾解情绪,赫德发展了不少爱好,比如小提琴演奏,日记中留下了他勤奋练习的许多记录,让人不禁顿生好感。在这种孤独的状态下,赫德与周围的不少夫人、小姐发生了许多友谊,比如与作者的姨妈凯特之间(前者是后者的教父)的某些举动看起来不免有些亲密。在一封信中,提到凯特赠送给赫德一绺秀发——

 

  我还要记住感谢你送我的一绺头发:眼睛流连于这些色彩,指尖触摸那丝般柔顺,多么让人心生愉悦之情啊!

 

这种行为在中国人看来或许有些暧昧,但在彼时英国上层社会的绅士淑女间,或许也是社交礼俗允许范围内的风雅。再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差——赫德与凯特的祖母是同辈人,我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中怕不大会有什么情欲的成分。

 

与赫德的故事平行的是卡拉尔家族三代女性的故事。其中第一代、作者的外曾祖母艾玛的故事比较吸引人。艾玛出生于英国德文郡,出身低微,其第一任丈夫又是非婚生子,在英国社会里地位可疑。艾玛23岁守寡,很快嫁给第二任丈夫,并随此人来到中国广州。她丈夫是在中国从事贸易的英国商人,穷困潦倒,居住在黄埔码头的海上船屋里。当时正赶上中国的地方“叛匪”作乱,他们一家也险些遇难——

 

  我们的船屋中了37发炮弹,其中一发六磅炮弹呼啸而过,只差两英寸就射中我妻子脑袋,离我小儿子也只差毫厘。

 

虽然没有死于战乱,但不幸的是,这第二任老公不久后又意外去世。比较诡异的是:第一任和第二任老公都死得蹊跷,死亡证明上都没有注明死因。这不仅让人浮想联翩。而两年后,艾玛再嫁,嫁给治安官桑普森,后者恰恰是给她的亡夫办理死亡报告的人,这更加令人细思极恐。不过在这件事上,作者显然不想揪住自己曾外祖母的“黑寡妇”特性大做文章。

 

照旧中国的观念,艾玛这种“克夫”的女人,和祥林嫂一样,是要注定孤苦一生的,即便是放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估计也会引得世人侧目。不过她的运气在于,作为身在中国的英国侨民,她恰好处于两个传统社会之外,赢得了生活在边缘地带的人所独享的那种自由。所以她不但没有沦落到捐门槛的悲惨下场,还繁衍出一个多子多福的家族。

 

艾玛的女儿和孙女辈虽然在书中所占篇幅更多,但她们的故事相比之下其实要乏味一些。她们出生于中国,在中国长大,缺少了艾玛那种跨越两个文明的时空错置感和传奇性。凯特因为与赫德留下不少通信而占据了很多章节,但她的生活并不算丰富多彩——典型的侨民生活,努力在异乡过一种母国文明的生活:读英语书,跳舞、社交、打网球、赛马,在海关家属圈子里自得其乐。而且我觉得凯特这个人似乎在精神上并不是太丰富敏感,没有赫德那样波涛汹涌的内心生活:当许多同胞死于庚子之乱时,时在烟台的她还沉迷于日常的各种娱乐之中;当她的父亲去世、姐妹夭折时,她似乎也没有表现出多少哀痛。

 

真正让我觉得有趣的还是从她们的文字中偶尔透露出的当时中国普通社会中情形,比如凯特讲述她在中国学校里的生活——

 

  清晨,刚过六点,我们的中国保姆,阿嬷,就会站在我的床边,用轻柔的声音唤醒我,“洗澡水好啦,四姑娘”。旁边就是我们姐妹共用的浴室,一个涂着绿色彩釉、布丁形状的陶制浴缸正冒着氤氲的热气。浴缸底部有个软木塞,我们洗完澡后,会有专门负责浴室的仆人把水放光。这些仆人先是用扁担挑着长长的热水壶,把浴缸灌满热水。

 

这田园诗一般的美好生活当然是建立在万恶的殖民主义之上的,所以当凯特的父亲去世,全家回到大不列颠之后,这种美好的特权生活也就成了明日黄花。在母国的生活让凯特反而很不适应——

 

  还有一种景象我觉得特别奇特,那就是这里的白人穷人。在中国,所有白人不管多   么弱小,都会被另眼相看,高人一等,而这里到处是白人穷人,……所有的景象,所有的环境,都不一样了,再也没有苦力供你使唤,替你肩挑背扛。

 

在凯特身上,作者努力试图勾画在殖民地的独特环境里,一个英国侨民家庭中的女性自我成长。在材料的限制下,这个故事讲得差强人意。其实我倒觉得:这段史事提供了一个蛮有意思的史诗背景和人设框架,倘若以其为基础来写一部虚构的小说,用想象力来补全事实的空缺的话,或许最终的产品会比现在这部非虚构著作要成功得多。

 

我几乎能脑补出一部类似《情人》或《走出非洲》那样的小说,在其中,有绝代的容颜和缠绵悱恻的爱情。这样的小说必定会被改编成电影,我甚至仿佛看到了这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在广州黄埔港外的海面上,硝烟弥漫,炮弹嗖嗖地飞来飞去,镜头转向一艘破烂的中国小船,窗户打开,米歇尔·道克瑞那张漂亮的脸庞惊鸿一现,露出恐惧的神情。镜头突然快速后拉,从特写变成近景、远景、全景,在一处高楼或城墙上,赫德背朝观众,手持单筒望远镜正在眺望。一个苍老的男声旁白: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艾玛·桑普森……

 

这时宏大的管弦乐响起,一场从未发生的中国近代史版“乱世佳人”就此拉开帷幕。

 

文/沙门    20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