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想借用李伟才先生一部科幻作品的名字,将这篇文章命名为《超人的孤寂》。但将这个名字套在《守望者》这部根据漫画改编的电影上其实大有问题:首先,原作者阿兰·摩尔笔下的这些漫画人物与超人、闪电侠、蜘蛛侠、蝙蝠侠等漫画英雄大相径庭,根本称不上超人,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没有任何超能力——顺便介绍一下,阿兰·摩尔在美国是个神级的人物,有很多导演、明星、歌手都是他的超级粉丝。他是唯一凭借漫画(其实叫图画小说更合适)夺得过雨果奖的人。2005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出自1923年创刊以来的100部最优秀的英文小说,《守望者》是唯一一部入选的漫画;再者,孤寂一词,还不足以形容影片/ 漫画中这群人的状态。归根到底我是在白费心机,因为没有比“守望者”更恰当的词语能够形容他们了:这些人不是神,不是正义使者,不是超级英雄,不是普通人……他们只是人类中半醉半醒的一群,用一只眼睛看着自己,用另一只眼睛看着混乱的世界。黑泽明的电影《乱》当中,狂阿弥曾向上苍追问:“让人类哭泣那么有趣吗?”而在本片里,作为私法执行者的笑匠回答说:“这一切都是一个笑话。”

想看到《X 战警》《蜘蛛侠》《钢铁侠》那种超级英雄式的动作大片的观众一定会失望的,因为《守望者》根本没有多少华丽的大爆炸场面,连动作戏也不算很多;结尾的“善恶大对决”毫无高潮可言,基本变成了一场哲学辩论——只不过输者有的要赔上性命,例如罗夏;有的只好隐退过起了二人世界的生活,例如夜枭二代和丝灵二代。我甚至可以说,这是一部打着“漫画英雄”电影幌子的作者电影,好比大家想买本有趣的侦探小说,最后却发现读的是卡尔维诺或者博尔赫斯的《交叉小径的花园》,有所不满是很正常的事情——抱怨本片叙事平淡、缺乏高潮的观众可以参照阅读这些小说的体验。当然,并不是说影片《守望者》拍得有多好。事实上,除了极具灵感、高度概括、风格十足的前15 分钟,导演扎克·辛德在阿兰·摩尔的光芒下仍然显得有些拘谨,尤其是影片的后半部分,过多的对话、辩驳、阐述使电影的特质变得淡薄,观众的体验感被削弱了。而爱情戏份的增加也减弱了原著那种冷峻的风格。但不管怎样,《守望者》仍然是部相当有特色也相当出色的电影,在当今这个迷乱的世界里,它显得尤其卓尔不群。鉴于影片/ 漫画中包含大量的典故、戏仿、引用、暗示,信息量非常之大,我在这里也只能就其中涉及的某些内容做些简单的解读。

《守望者》电影剧照

反英雄

这是一部反英雄的“超级英雄”电影:没有打不死的超人,没有飞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超能力(除了曼哈顿博士和奥兹曼迪亚斯),也没有无比景仰的崇拜者。这些人生老病死,与凡人没什么不同——退休的夜枭一代在自己家中被小混混群殴致死(影片的背景音乐放的是《乡村骑士》,源自马丁·斯科塞斯的电影《愤怒的公牛》);丝灵一代则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人,他们如同所有中年夫妇一样在乏味的生活中争吵度日;罗夏的母亲甚至还是个妓女。而他们也不再代表着绝对正义和绝对真理——曼哈顿博士和笑匠在越南战场成了政府的帮凶,影片此刻的背景音乐与《现代启示录》中美军直升机攻击一段完全一样,都是瓦格纳《女武神》中的“战神之马”;罗夏杀死了两位揭露水门事件的记者,致使尼克松连任总统成功;而笑匠更成了杀死肯尼迪的凶手,他甚至还杀死了一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

超级英雄电影宣扬的都是一些普世价值:惩恶扬善、自我成长、拯救世界……英雄们偶有内心斗争,但也只是浅层的矛盾而已。但在本片中,所有角色都无所谓正义或邪恶,都不是救世主。他们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曼哈顿博士获得了神一般的能力,然而他却越来越远离人类的情感。透过上帝般的视角,他几乎陷入一种哲学的空洞中去;笑匠是个虚无主义者,他看透一切,肆意而为,认为整个世界就是荒诞的笑话,而自己不过是个舞台上的小丑;罗夏则是个实用主义者,不考虑宏大的道德难题,仅仅凭本能来主持正义,他的坚决正是来自思想的简单和实际;奥兹曼迪亚斯则是个哲学家、疯子、投机分子、权力窥视者,所以他最有行动力,并最终令其他守望者为其所用;而夜枭和丝灵则是影片中最接近普通人的形象,所以两人也成了电影的主线人物。


《守望者》电影剧照

讽刺与隐喻

在一般的电影中,总是有一个统一的观念或者视角,但在本片中,这种根基牢固的东西是不存在的。换句话说,影片中的人物、事件没有按导演的价值观筛选出来给你看,你需要自己做判断。有些内容在影片中看似是正常的,但实际则可能是非常具有讽刺性的。举例来说:笑匠下葬时,背景音乐是著名歌曲《寂静之声》,整个气氛凝重肃穆,所有守望者都在为这位朋友的离去而伤怀。然而,非常具有讽刺性的是,这首《寂静之声》本来是“西蒙与加芬克尔”在肯尼迪遇刺后所写,其中含有对当时美国人民内心伤痛的表达。而在影片中,谋杀肯尼迪的刺客恰恰正是笑匠。于是荒诞性出现了,你对笑匠这个人物的同情和对肯尼迪之死的感慨形成了强烈的矛盾(自然,我们对肯尼迪事件没有美国人那样刻骨铭心的感受)。这种讽刺远不是一般喜剧电影里讽刺一下人物的势利、爱财那样简单。荒诞的隐喻在影片中无处不在:总统的作战室与库布里克名作《奇爱博士》中的如出一辙,基辛格简直就像奇爱博士本人,而尼克松则长了一只和匹诺曹一样的鼻子——当年小布什也曾被好事者画上长鼻子,以表示他撒了谎。还有影片开头,守望者中的“账单”因为斗篷卡在旋转门里面,被歹徒开枪打死——当时,他是被银行雇来看门的,因为银行认为“有个超级英雄来保护我们会让顾客放心”。这种荒诞的情节被皮克斯的《超人总动员》借用了过去:衣夫人坚决不同意给超人家的制服加上斗篷,其来源就是《守望者》——事实上,《超人总动员》就是受《守望者》启发创作的。就连影片选择的背景:架空历史的1985 年,都可以看作是后1984 时代的一个隐喻呢。

《守望者》电影海报

  黑色电影

《守望者》还没出来的时候,大家看到剧照里英雄的制服,会猜测本片大概跟导演的前作《斯巴达300勇士》一样,都是很耍酷的电影。事实上,本片没有像当今的超级英雄电影那样走华丽的路线。整个电影充满了浓厚的怀旧风格,可以让我们联想到马丁·斯科塞斯的《出租车司机》,甚至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黑色电影:影片中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对比强烈、光线昏暗的场景;街头永远充满了垃圾、涂鸦、湿漉漉的雨水、迷蒙的霓虹灯和奇怪的人形。罗夏这个人物则极像黑色电影中的主人公(例如《长眠不醒》里的亨弗莱·鲍嘉):对世界完全失望;又有一种爱极了的痛恨与冷漠;有自己独特的行事原则,不在乎世俗的法律、规则、情理;只相信自己的力量和判断……听听罗夏愤世嫉俗的台词吧:“当你走过这座好像快死的疯狗一样的城市,走过那些谈论着毒品和儿童色情电影的人类毒虫时,你真觉得很正常?”他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出租车司机》里特拉维斯的口气:“禽兽们会在晚上倾巢而出,娼妓、醉汉、同性恋、毒贩、女王、异装癖、病人、贪财的家伙……有一天,真正的雨水终会洗刷掉街上所有的渣滓。”如果说罗德里格兹的《罪恶之城》仅仅具有了黑色电影的形体,那么《守望者》则难得地再次拥有了黑色电影的灵魂。在《罪恶之城》中,暴力仅仅是一种展示性的东西,是一种很酷很过瘾的手段,而在《守望者》中,暴力则是毫无原则性的——导演拒绝用暴力让你爽一把,除了夜枭和丝灵两人合作干掉小混混一段,几乎没有一段动作场面是为了刺激你的肾上腺而设计的。就像所有黑色电影一样,无论你能耐多大,多么聪明、凶狠,结果只能是巨大城市中陷入漩涡的一只小虫而已。

最后再说一句,影片结尾处,奥兹曼迪亚斯的电视墙让人联想起《黑客帝国》里的类似场景,而其中的内容充满玄机:包括苹果著名的1984广告、罗伯特·帕尔默(Robert Palmer)拍摄的MV《为爱疯狂》(Addicted To Love)、影片《疯狂的麦克斯2》、1962年的影片《斯巴达300勇士》、1980年的科幻片《灵魂大搜索》、《第一滴血2》、动画片《猫和老鼠》、华纳的动画片《火星人马文》以及80年代热门剧集《玉面飞龙》等。这些文化符号的混杂正是《守望者》最重要的特质之一。

《银河系科幻电影指南》

《银河系科幻电影指南》

文章内容选自《银河系科幻电影指南》,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1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