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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北大荒,初遇北大荒

那年春天,一个阴沉欲雨的傍晚,解放牌大卡车跑了很长的路,将我送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某部,一个团直属砖瓦厂。

 

砖瓦厂的进口与公路相衔,一条碎砖和煤灰铺就的走车道,将左右两旁残雪覆盖的荒草滩切割开来。一根约摸两丈长的粗铁杠子,将车道的出入口横拦住,做成这里简便而重要的门栏。

 

卡车在粗铁杠子前刹住。司机伸出来一只大手横过我脸前,砰的一声,为我撞开身边的车门——还晕吗?闺女,看看你的家到啦!

 

司机的大粗嗓门很震耳朵。我勉强应一声,抬起脸,感到凌厉的寒风从车外直扑过来。将身上的棉大衣裹紧,拔腿出去,一脚踏到北国坚硬的冻土地上。天地是幽暗的,以一种原始的荒旷迎候我。荒旷造出来的惊骇迅速扫除视觉上的昏聩,我好像那个得到七色花的女孩,撕掉一片蓝色花瓣,一念咒语,立刻孤零零地来到冰冷的北极。

 

这里当然并非真正的北极,我看见的,是像模型一般四面铺陈着的图景:窝头形的寂寥的山冈,深褐色的矮而凋零的丛林,黑浑浑的一直通向地平线的荒野。荒野一角,挤着一个朦胧的村屯,仿佛几只青灰色的大鸟巢堆卧在一起。泥草覆盖的屋顶上,白色的烟儿不断地被风刮散。不怕冷的猪和狗在高大的柴垛前边走来走去。村屯西头,列着两排砖房,轮廓稍显齐整,房前搭着几件色泽相同的衣裳,大约是集体宿舍。宿舍过去百米处,影影绰绰地立着连环形的棚架和方窑,想必是干活儿的场所了。这场所,阴灰之中挺举出来一管极为粗壮的烟囱,直指苍黯的天空,不禁使我想起古代的巨型战炮。

 

战炮高而长的筒管上,竖着刷下来一行大红字标语——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心底厉害地抖一下,觉得茫茫天地间,这行大红字气势格外庄严。司机帮我从挎斗上卸下衣箱,随后咣啷一声上好了挡板,一双大手对着搓一搓,他朝我呵呵大笑:行啦,闺女,我得赶回团部,你就站这道口上,先甭动弹,一会儿准有人接你进去。说完,他钻进驾驶楼,车头嘎地后撤一下,再向前,轰轰地消失了。

 

 

我独自站在砖瓦厂的道口,连同我的两个衣箱,因为一路上持续的晕车,浑身上下虚乏之极。愣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生疏,又如此沉静,像是一幅罩在千年长夜中的神秘的巨画。

 

家和城市,仿佛是上一辈子的生活。

 

从地理课本上,我已经提前了解,我将来到中国鸡形版图的冠首之地,将站到地球北纬49 度、东经130 度的位置上,所处方圆数千里的界域,皆为多年来江河冲积而成的原态荒原区。我觉得荒原的风一无阻挡地横吹过来,耳际间窜着喂儿喂儿的鸣响。一股森冷的气氛拥裹我,令我感到四面八方隐藏着无可预知的内容。

 

有人推着一辆双轮车从砖房那里走出来,向我这里拐了。是个女生,短短的头发,脚步捷快,双轮车空着车斗,轱辘轧着路面咯咯沙沙一通响。

 

她把车子停在横拦的铁杠子前,人迈出一个跳高的剪式步跨越过来。这个活泼的动作并未使她现出笑容,有些浮肿的脸上布满操劳的神色。

 

她认真看着我,问:你叫孙小婴?

 

我点头,朝她微笑。她把眼睛射向箱子,同时将手伸过来扣住我的手,紧紧一握,说:我叫林沂蒙,连长分配你上我们班。

 

在完全的不习惯中,我感到她的手又干又硬力气大得出奇。

 

箱子越过粗铁杠子搭到双轮车车斗里,林沂蒙在前头推着车子引领我。我们一言不发朝那排砖房走去。我注意到,她身上褪了色的绿工作服和脚下的绿球鞋上,全都沾着厚厚的泥迹,还发觉她的步态举止中始终有一种奇怪的匆忙。箱子撞着车斗的铁皮铿铿直响,默默听着,一颗心禁不住剧烈地悸跳。

 

我知道,一种生活,一种从未经历、从未想象过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沉雪》
《沉雪》

 

选自《沉雪》第一章,标题为编者所加

后浪出版公司授权发布

 

作品介绍:

 

简介:“文革”期间,来自天津的女知青孙小婴插队北大荒,柔弱的身体、敏感的心灵,不断遭受恶劣环境的磨砺、伤害。另一位女知青舒迪,高大健硕、积极乐观,充满生命活力,她们的情谊照亮了孙小婴黯淡的青春岁月。然而,个人命运被历史洪流裹挟,少女之间纯净如雪的感情,能否经受自然与社会的双重考验?

 

作者简介:李晶、李盈,孪生姐妹,生于天津。初中时代(1969年)曾共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垦荒,数年后回城。

原创文章,作者:西风,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dushuzhi.com/archives/506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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