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家乡的味道,我只能在回忆里慢慢寻找

记忆中的小时候总有数不完的山丘和河流,和干燥的北京大相径庭,我生长的江南小城温润而丰饶。
青石板路的小巷带着斑驳的青灰色,像清晨的残梦留在小城的印迹,淙淙的流水贯穿了整个小城。记忆中的石桥斑驳而苍老,扶手都被磨得光滑发亮,仿佛把历史的风霜都藏入其中,沉淀出一代代人温婉的柔情。
小时候外婆常常牵着我的手去河边洗衣服,河边总有些人拿着鱼竿儿在钓鱼,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们从小罐子里面取出一条蚯蚓,缠在鱼钩上,抛进河里,就全神贯注地看着河面,忽而一片涟漪泛过,钓鱼的人手一拽,我就知道是有鱼儿上钩了,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收起鱼竿儿,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就被他钓上了岸。被拽上来的鱼儿甩着一身的水花,张着嘴巴、瞪着眼睛,一副气鼓鼓不甘心的样子。有时候鱼很小,钓鱼人有点扫兴,有时候钓了好大一条,我也跟着钓鱼的人开心得不行。
我记得舅舅就特别爱钓鱼,每次钓完一天的鱼,舅舅就会把大鱼和小鱼挑拣出来,小鱼仔们被洗干净用盐腌后平铺在大竹匾里,放在阳台上晒上一整天,整个阳台满满的都是咸腥味。晒干的小鱼变得晶莹发亮。
我知道一盘子的美味就要来了。外婆把锅里倒上油烧热,晒干的小鱼仔们被扔到翻滚的油锅里煎炸,鱼香味溢满了整个屋子,一直炸到鱼儿变成金黄色,骨头都炸得酥软了,外婆把鱼捞出来,盛在盘子里。刚炸出来的小鱼仔不用其他的作料就特别香酥可口,连着鱼刺就可以嚼碎一整条吃下肚。
吃不完的炸鱼,外婆会放进冰箱里,我知道那又是另外一盘美味。它们被再次拿出来的时候,只要在锅里倒上一点油煎一煎,撒上糖和醋就是一盘糖醋小鱼干,淋上生抽和豆豉又是一盘红烧小鱼干。小时候觉得外婆好像有神奇的魔法,同样的东西,竟能变出各种各样的美味。
鱼的种类有太多种,我都分不太清,只记得胡子鲇像个老头,有两条好长好长的胡须;大个子的草鱼有一米多长,小时候看到比自己还高的鱼在地上蹦跶吓得直哭。当然鱼的美味也分三六九等,鲫鱼刺太多、草鱼肉太松,我笑话它们是食草类鱼总吃素身上没劲。青鱼和黑鱼是食肉的鱼类,肉的鲜嫩就上了好几个档次,而我最爱吃的是鳜鱼,这鱼不仅食肉而且昼伏夜出、性格凶猛,一般的垂钓根本上不了钩,但它的味道极其鲜美,滑嫩细腻,鱼刺也很少,吃起来美味得无可比拟。
其实越好的鱼越不需要太多的烹饪技巧和作料,尤其是对于鳜鱼这样的鱼类,清蒸或者煮鱼汤即可,吃的就是鱼本身的味道,哪怕红烧糖醋都会破坏鱼儿原汁的鲜美。
到了北京之后我发现这里流行吃烤鱼、酸菜鱼,各种调料腌制炸烧,鱼都失去了本来的味道,后来买过几次鱼回来自己做才知道,若是不放那么多调料根本掩盖不住这里的鱼的土腥味。也许是从小吃鱼惯坏了我的味蕾,我竟就这样在北京一整年都很少吃鱼,因为那样的味道只有在家才能品味得到。
只是现在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这样的美味也越来越觉得弥足珍贵。
坐火车回家的时候铁轨会经过长江大桥,坐在火车上仿佛置身于长江的壮阔波澜里,长江像是慷慨的母亲用自己的身躯滋润着江南的土地,江北还是干燥的田园,过了长江便是江连着湖,湖连着河,所有的村庄都被河塘环绕着。
记得小时候外婆带我去一个亲戚家玩,那时我简直羡慕死他们的家了,因为他们的房子就是一艘船,里面客厅、卧室、厨房一应俱全,打开窗户河塘里的美景尽收眼底,简直比海景房还霸气。大船是石板底的,被固定在河岸边,只用来居住,而旁边拴着的几艘小船可以划桨泛舟河上捕鱼捉虾,养殖各种美味的水生植物。
那会儿正值夏末,外婆带着我划着小船去捞菱角,菱角就像是藤蔓一样蔓延在河塘里,长长的茎下结着一颗颗牛角一样的小菱角。菱角生吃甘甜,煮熟了又糯又香。不仅菱角好吃,菱角的茎部也可以炒菜。外婆把菱角茎切成小段,和蒜、辣椒一起煸炒,便成了一盘美味佳肴。
江南的水域往往连着山丘,小小的村庄山环水绕,滋养着一方水土一方人。
记忆里的山丘也从不吝啬自己的美,武侠剧里常有大侠在竹海里飞来飞去,那样大片的竹林在我们那里的山上是常见的景色。
竹子是生长极快的植物,舅舅家附近的山上就有一大片竹林,春天下着细雨的夜晚,都能听到竹子噌噌往上蹿长的唰唰声,第二天起来一看,本来高度只到我腰间的竹子早已经超过了我的头顶。
雨后的竹林薄雾缥缈,随之而来的竹笋又是一盘佳肴。春天的竹笋脆嫩鲜美,趁着春雨绵绵的湿润破土而出,刚破土的笋尖带着晶莹露珠,传说中的“雨后春笋”,漫山遍野地探出小头,充满眼帘,越是新鲜破土的春笋越是清脆爽口。
外婆把春笋栗色的厚壳剥净,露出白色的内瓤,尚好的春笋白中还稍透着一层隐隐的青碧色。再把笋切成片,与肉红烧,不需要加复杂的调料,肉烂即食,盛上餐盘,满屋子溢着馋人的香气。
苏东坡的诗里写道“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说的就是这般江南的美味。
江南被称为鱼米之乡,米自然也是我们那里不可或缺的美食,江南的小吃偏爱糯米,小时候觉得糯米也是种神奇的东西,形状、味道各异的粽子、年糕、汤圆、炸丸子都是用糯米制成。而外婆最拿手的便是我最爱吃的糍粑。
外婆把糯米泡上一夜之后再蒸熟,捣碎后铺在切菜板上,垒成四四方方的大方块,放在阴凉处,第二天把糯米块切成一个个小方块,再放到油锅里炸成金黄色。
炸好的糍粑外焦里糯,入口香脆,咬下去又黏又软,蘸一点白糖,回味甜香。
糯米不仅可以做小吃还能酿酒,作为一个喝半瓶啤酒就能倒的人,酒酿却是我百吃不厌的美食,在我们那也被叫作米酒,还有地方叫它醪糟,也是出自糯米华丽的变身。
我看到外婆把蒸熟的糯米放到罐子里,撒上酒曲搅匀,盖上湿的纱布,再把罐子密封,用毯子包裹起来,冬天的时候外婆会把暖水袋放到罐子旁边让它保持一定的温度。静待两天之后,打开罐子,浓香的酒酿味便扑鼻而来。
制好的米酒也可以做成各种味道的吃食,舀上一大勺加点水放上红豆一起煮,便成了赤豆酒酿,夏天的时候冰镇一下,比冰激凌都爽口。往煮开了的米酒中打上两个鸡蛋,便成了醪糟鸡蛋,和小汤圆一起煮,便成了酒酿小丸子。香滑细腻,入口甜柔,像儿时外婆的低声耳语,温暖了一整个童年。
记忆里外婆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都带着神奇的魔法,加一点这个添一点那个,便见炊烟袅袅、菜香袭人。盘里盛着,碗里装着,经过外婆的手都成了美味佳肴。
我记得外婆做饭很少会用色拉油,要么是自家熬的猪油,要么是菜籽油。外婆偏爱猪油,经常买回来全肥的猪肉,放在小火上慢慢熬,一直熬到所有的肥肉都变成油,结出油渣。就把油沥干净放到瓷罐子里冻进冰箱,猪油就凝结成了奶白色的软块,每次炒菜外婆就用勺子舀上一块,放进热锅里融化便即刻飘香。
小时候放学,很远很远闻见飘来的猪油的香味,知道外婆又熬猪油了,我就赶紧跑回家去偷偷吃两块油渣子。因为妈妈说油渣脂肪太高又有致癌物质不给我吃,我却总是馋得想吃,外婆总是偷偷给我吃两块,但又怕对我身体不好,再多要几块外婆就会为难得不知所措,一遍遍地说:“哎呀,行不行啊,能不能给你吃呀?”
而菜籽油是另外一种江南人偏爱的炒菜油。每到清明节左右,漫山遍野开的都是油菜花,黄色的小花蕊铺满了我脑海里的整个春天,走在油菜花田里,整个人都被淹没在油菜花的海洋里。
小时候的清明节都会和表哥表姐们一起去给外公上坟磕头烧纸,外公的坟旁边就是一大片的油菜花田,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外公就去世了,我并不懂妈妈舅舅们在坟前伤感的情绪,只想着磕完头和表哥表姐们去油菜花丛里面捉迷藏。
表姐会用油菜花编织成好看的花环戴在我头上,我问外婆:“我好看吗?”外婆总是笑呵呵地说:“我们家栋栋最漂亮啦。”
外公去世的那年我正好出生,外婆就一直住在我家把我拉扯大,我记忆里的十八个春夏秋冬,各种美味都出自外婆之手,好像我想吃什么外婆都能立刻变出来。
上大学之后因为爸妈调到市里工作不常在家,外婆便去了大姨家住,此后的我在北京上学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听到我回家的消息,外婆都让大姨打电话来问:“栋栋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那时的我回家忙着和同学聚会,忙着去市里购物聚餐,就算去看外婆也是匆匆一面,外婆总是问我:“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呀。”
我有时候着急根本顾不上吃饭就匆匆地要走,外婆便急着让表姐把我爱吃的菜打包让我带走。
2014年的国庆节,是我最近最后一次回家,之后便怀孕生宝宝,一直不方便回去。记得那天我临走的时候去看外婆,外婆已经不太方便下床走了。她一个劲地让我留下吃饭,拉着我的手让我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知道外婆舍不得我走,想和我多待一会儿。我说我还有几天才回京,有时间再来看她,一句敷衍她竟信以为真了,我却终究没时间再去看她,没想到那竟成了我见外婆的最后一面。
第二年春天,又到油菜花漫山遍野的季节,外婆的身体每况愈下,妈妈很担心,外婆安慰妈妈说:“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快走的,我还要等栋栋生完宝宝来看我,这次栋栋回来一定要多留一会儿,在这吃完饭再走……”
外婆终究没有等到我回去的那一天,我也终究没能和外婆一起吃一顿家乡的饭菜。
这一顿家乡的味道,我只能在记忆里慢慢寻找,寻觅到那一年,我背着书包,外婆在门口张望着我回家,她笑着拉着我的手,说道:“猜猜外婆今天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一人一饭》
《一人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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