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要引进一部原书名为《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文学作品

我们为什么要引进一部原书名为《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文学作品

《去他的戒律》

《去他的戒律》

2000年11月中旬,北京一家以青年人为对象的报纸,爆出一条十分惊人的消息:

 

巴黎的华人社团状告法国律师郎索瓦·齐博将其小说搬上舞台,以《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为剧名,伤害了华裔族群的尊严与感情,要求巴黎高等法院以紧急程序受理此案,判决立即撤除该剧的剧名与相关的广告。

(话剧《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信息)

 

而这部作品正是发表于《世界文学》1999年第2期上的《去他的戒律》。这次在巴黎引起官司的剧本就是根据这部小说改编后搬上台的。

(《世界文学》1999年第2期)

 

下面是作家弗朗索瓦·齐博特意为中文版《华人与狗不得入内》而写给中国读者的一段话——

我痛恨禁忌,痛恨排斥,痛恨设障,痛恨各种宗派和不能容忍异己。我 1976 年第一次访华时在上海得知,从前外国租界一座公园的入口处有过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我义愤填膺。其时心想,这倒是一本书的好标题,但不得不等上二十年才如愿以偿。为此,谨请不要从字面上理解这个书名,而应当把它视为反抗的表露。这本书是我的秘园,藉此表达对自由的热爱,对独立思考的诉求。这本薄薄的“出气小说”,经友人沈志明君的出色翻译,现有了中文版,特此祝愿尽可能多的中国读者光临本人的这座秘园,并望他们能够喜欢。也借此机会表达我不仅对中国文明和文化有着异乎寻常的迷恋,而且对中国人民深怀敬意:中国人民在尊重自己几千年传统的同时,勇敢地以自己的方式开创着 21 世纪。”

不论齐博先生当初是怎么考虑的,他采用这样一个标题,必然会引起曾饱受殖民主义之苦的中国人的痛楚,使人有刺眼之感,因此,这部小说的中译本在《世界文学》上发表时,柳鸣九先生因受托撰文作评,不得不建议译者与编辑部将标题改译为《去他妈的戒律》,既突出原著那种反清规戒律的逆反精神,又隐含作者采取此标题的初衷原意,至于用了粗词,则是为了和原著中那种骂骂咧咧的语调一致。《世界文学》编辑部采用了这一建议,只不过为了求雅,删去了建议中的一个“妈”字,如此将原作的标题一加改译,译本在《世界文学》上公开发表也就平静无事了。

这是一部语调复合,风格令人眼花缭乱的作品,基本上由前后两个截然不同的板块组成。

 

前一个板块是主观宣泄的散文篇章,相当充分地显示了大手笔的气派,以卢梭式的坦诚与力量宣泄内心,倾倒肺腑,是没有后顾之忧的内心独白,是旁若无人的喃喃自语,是严酷无情的自我审视与深思凝练的自我鉴定,表现出宣泄者“我”那种极为复杂的精神特点:独立不羁,天空行高的个性,从《吉尔·布拉斯》到《茫茫黑夜漫游》中流浪汉主人公的厚颜、自嘲,甚至自虐,尼采式的冷峻无情的超意识以及现代人物欲横流中大鳄般的凶猛与狡黠……

你不能说这里写的就是作者的自我精神,最多只能说他采取了马尔罗《反回忆录》的做法,把自己的某些精神基因写得虚虚实实,甚为夸张,真伪难辨而已。因此,最多也只能说它是一部独特的“反精神自传”。

(作者近照)

 

作品的第二大板块则是对少年时期生活的回忆,完全是客观事实的记叙,其中,儿童时代跟同伴的顽劣行径,以及在清凉小河旁静观细枝从远处漂来又向远处漂去的闲适时刻,写得甚为生动有趣;自己的长辈亲友在二战期间的民族感情与爱国精神,如婶母因法国战败而自杀,全家因诺曼底反攻而欢庆等等回忆,则很感人。

不过,在作者的回忆中,真正构成一大情结的,还是“敬父情结”,回忆的大部分几乎都是记述自己父亲独特的、为一般人所难以理解的思维方式与行为方式,特别是重点记述父亲对儿女的教育思想与教育方式。作为亲情回忆,作品的这部分使人想起法国本世纪文学中的一部著名的自传性散文式小说、帕尼奥尔的《我父亲的光荣》,作品重点部分对自己父亲教育方式的记述,则明显地与卢梭的《爱弥儿》颇为相像,其父那种返璞归真、增强磨难,“必先劳其筋骨”的教育方式,几乎可说是卢梭教育思想在本世纪的具体运用。

 

至于作品的“虚”与“实”这两部分,如果要说它们还有什么内在联系的话,那么可以说正是这种顺乎自然、“必先劳其筋骨”的父训父教,才培育、造就了那个现代生活中的“强者”与芸芸众生中的“超人”,而“我”那种藐视戒律,对社会文明规范有所逆反、有所冒犯的言行方式,正是与其父那种反传统教育戒律而行之的家教接轨的。

 

实事求是说,作品这两大部分都没有任何涉及到中国的内容与词句,那么为什么作者要采用《华人与狗不得入内》这个刺激性的标题呢?

 

对此,作者在小说的前面明确作过这样的说明:“我1976年第一次访华时在上海得知,从前外国租界一个公园的入口有过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我义愤填膺。”可见,作者对这块殖民主义的牌子抱有明确的憎恶之情,看来,他把这告示视为世上最为典型、最可恶的一条“禁令”“戒律”,于是把它当作了他这部具有反禁令、反戒律精神的处女作的标题,就其本意来说,既不存在辱华的动机,也不存在以此开玩笑、开涮之意。

(黄浦公园入园守则,1917年版,来自维基百科)

 

柳鸣九先生曾评价这部作品:“作品充分地显示了大手笔的气派,它以卢梭《忏悔录》式的坦诚与力量宣泄内心,倾倒肺腑。语言格调与语言色彩是塞利纳式的,辛辣的、粗野的、反讽的、夸张的语言随处可见。真正使读者耳目一新、引人思索的还是作品中的这个“我”,他骇世惊俗,使人震撼。这是一个“既像天使又像魔鬼”一样的人,自视为上帝的选民,有蔑视芸芸众生的狂傲,并以世人特别是手下败将的失败为乐。他在现代生活中是一个善攻能守的角色,全身都是“盔甲”,能做到滴水不漏。”

 

“华人与狗不得入内”是所有中国人民心中的隐痛,它象征着那段屈辱的、不可磨灭的历史。这块牌子究竟是否存在过也在学术界引起过热烈的争论。但是,在“辱华风波”过去十余年后的今天,我们不妨放下敌对之心,平和地走进这位名律师的“内心秘园”。正如本书译者沈志明先生所言:“也许咱们中国读者还不太习惯这类小说,但作为了解当代法国小说动态不妨一读。”

《去他的戒律》

《去他的戒律》

(部分文字摘自柳鸣九先生为《去他的戒律》所写的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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