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战致胜

《战时的第三帝国》
《战时的第三帝国》

1939年 9月 1日,德军部队首批60个师的兵力跨过了第三帝国与波兰的边界。随后,总数将近150万人的部队长驱直入。在先锋部队正式设立起海关壁垒时,约瑟夫·戈培尔(Joseph Goebbels)领导的宣传部的摄影记者们会拍下那些露齿而笑的士兵,只有这时,部队才会稍做停留。德军以5 个坦克装甲师为先锋,每个装甲师各有坦克约300辆,同时配有4 个机动化步兵师。在他们后面是步兵主力,大炮和装备主要由马匹驮运,每个师约有5,000匹马,马匹总数至少有30万匹。尽管这一排场已经震撼人心,但德军运用的关键技术并非藏在地面部队中,而是体现在空军力量上。《凡尔赛和约》(Treaty of Versailles)限制了德国军用飞机的发展,因此,当希特勒在大战爆发的四年前否认条约相关条款时,德军的飞机建造几乎是从零开始。此时的德国飞机不仅结构先进,而且已经在西班牙内战中由德国秃鹰军团(Condor Legion)驾驶着经受了反复考验,昔日驾驶897架轰炸机、426架战斗机以及各种侦察机和运输机的老牌飞行员们,如今驰骋在波兰上空。

如此大规模的兵力在入侵波兰时具有绝对的优势。波兰政府一直想通过英法干预来阻止德军侵略,同时又怕各国舆论认为波兰挑衅德军,因此不到最后关头就不动用武力反抗。在德军大规模突袭时,波兰显得措手不及。波兰的兵力可以达到130万,但是坦克和现代装备极少。就双方投入战斗的装甲部队和机械化军团数量而言,德军是波兰的15倍。面对德军的侵袭,波兰空军能参战的只有154架轰炸机和159架战斗机。绝大部分飞机都已过时,尤其是战斗机,而且波兰骑兵部队几乎不曾更换落后的马匹来实现机械化。传言波兰骑兵中队曾像堂吉诃德一样冲向德军坦克部队,这多半是凭空捏造的,但双方在资源和装备上的巨大差异是无可辩驳的。在这之前,德国肢解了捷克斯洛伐克,然后从三个方向包围了波兰。在南方,作为附庸国的斯洛伐克为德国的入侵提供了关键条件,此外,德国许诺占领波兰后将分配给斯洛伐克一小块领土,斯洛伐克政府受其诱使,派出部队协同德军一同进攻。部分德国军队从东普鲁士跨过波兰的北部边界进入波兰,同时还有更多的部队从西边直穿波兰走廊(Polish Corridor)挺进,该走廊是和平协议划给波兰出入波罗的海的通道。波兰军队战线拉得过长,无法有效抵抗所有边界的入侵。斯图卡俯冲轰炸机(Stuka dive-bombers)成群越过波兰空中边界袭击波兰军队的同时,德军的坦克和炮兵也突破了波兰防线,将他们彼此切断并中断了相互之间的联络。仅仅几天的时间,波兰空中力量就被瓦解,德军的轰炸机摧毁波兰军工厂,轰炸其撤退的部队,使得华沙(Warsaw)、罗兹(Łódź)和其他城市的人民深感恐惧。

仅1939年 9月 16日一天,就有820架德军飞机对毫无防御的波兰人投下总共328吨的炸弹,而波兰全国只有100门高射炮。这一空袭沉重打击了波兰人的斗志,以至于部分地区的波兰军队直接放弃抵抗,在场的德军指挥官便命令停止轰炸。美国记者威廉·L.夏伊勒(William L. Shirer)设法获得批准,可以跟随攻击波兰波罗的海格丁尼亚(Gdynia)港口的德国部队,因而目睹了一场极具代表性的战斗:

德国人把能用的武器都用上了:重武器、轻武器、坦克,还有飞机。波兰人除了机枪、步枪以及两挺高射炮以外一无所有。他们拼命将那两挺高射炮当作大炮使,以对抗德国的机枪和坦克。波兰人……已经把两座大楼改造成了堡垒——其中一处是军官学校,另一处则是格丁尼亚广播电台——端着机枪从堡垒的窗户向外疯狂扫射。半小时后,德军的一发炮弹击中了学校的屋顶,顿时燃起大火。紧接着,德国步兵在坦克的支援下——或者说,通过望远镜来看,这些步兵看起来像是由坦克带领着——向山头冲去,包围了整个建筑……一架德国水上飞机在山脊上盘旋,为步兵助阵。不久,又有一架轰炸机加入战斗,两架飞机俯冲到低空,扫射波兰军队。最后,又一个中队的纳粹轰炸机投入战斗。波兰人完全陷入了绝望。

在德军向前推进的过程中,这样的战斗在波兰全境不断地重复上演。不到一周,波兰部队就陷入一片混乱,指挥体系也瓦解了。9月 17日,波兰政府逃往罗马尼亚,倒霉的波兰官员立即被纳粹当局关押,波兰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1939年 9月,在流亡巴黎和伦敦的波兰外交家倡议下,流亡政府成立,但已经无济于事。9月 9日,波兰人在库特诺战役(Battle of Kutno)中发动了一次猛烈反击,但最后也不过使华沙被包围的日子延迟了几天。在华沙城里,境况迅速恶化。犹太教师哈伊姆·卡普兰(Chaim Kaplan)在1939年 9月 28日这样写道:“马的尸体不计其数。它们在街道中间倒下,但没有一个人去清理路面,把它们移走。尸体已经在那里腐烂了3 天,所有路人都对此感到恶心。然而,由于饥饿在整个城市蔓延,许多人开始吃马肉。他们切成大块吃下去,以缓解饥饿。”

一个名为齐格蒙特·克卢科夫斯基(Zygmunt Klukowski)的波兰医生对被德国侵略后的波兰惨景做了最生动的描绘。他生于1885年,在战争爆发前曾是什切布热申(Szczebrzeszyn)扎莫希奇(Zamość)县医院的负责人。出于对侵略者的蔑视,也为了保留回忆,克卢科夫斯基保存了一本日记,藏在医院的一个隐蔽角落里。日记里写道,在9 月的第二个周末,大批难民为了躲避德军的入侵而于深夜逃离,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这一场景将在欧洲许多地方轮番上演:

整条公路上都挤满了军车、各种类型的机动车、四轮马车和成千上万走路的难民。所有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东方。黎明时分,大量走路和骑自行车的人加入了混乱的人群。这实在很不寻常。整群人在惊恐中行进,没有人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要去,更不知何时才是个头。无数普通汽车和几辆政府用车正试图超越前面的卡车和马车队伍,车身都已肮脏不堪,布满污泥。大多数的车牌号都是华沙的。如此多的上校和将军等级的高级官员携家带口逃离,此情此景,不禁让人感叹。许多人紧紧抓着小汽车及卡车的车顶和挡泥板不放。很多车辆的窗户和挡风玻璃已经破碎,引擎盖和车门也坏了。各式各样的公交车和华沙、克拉科夫(Cracow)以及罗兹的新城市公共汽车行驶缓慢,车上载满了乘客。之后是各式的四轮马车,上面满是妇女孩子,他们身上都不干净,而且又累又饿。骑自行车的大部分是年轻男人,偶尔会看到年轻妇女。还有各种走路的人,有一些是徒步离家的,还有一些是因车辆报废而不得不下车步行的。

他估计有3 万多人以这种方式逃离德国的侵略。

更糟的还在后面。1939年 9月 17日,克卢科夫斯基在扎莫希奇的集市广场听到德国的高音喇叭广播,说红军在德国人的同意下,已经跨越了波兰的东部边界。在侵略前不久,希特勒已经跟苏联的约瑟夫·斯大林(Josef Stalin)签订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Nazi-Soviet Non-Aggression Pact),通过秘密条款来确保苏联不会干涉。条约签订于1939年 8月 24日,商定两国瓜分波兰的边界线。德国入侵的头两周,斯大林还举棋不定,因为苏联与日本在满洲的冲突直到8 月下旬才取得胜利,他的兵力也才能抽出来。但是当波兰抵抗溃败的形势已然明朗的时候,苏联领导人随即下令红军从东面进入波兰。斯大林渴望抓住机会,一举收复1917年革命前曾属于俄国的领土。为争夺此地,俄国曾经与一战后旋即成立的波兰政府间爆发激烈的战争。如今是时候赢回来了。出乎意料的腹背受敌让波军措手不及,虽然拼尽全力试图拖住敌军的进攻,却也无济于事。该来的很快就来了。波兰人遭到两支占尽优势的军队夹攻,毫无获胜机会。1939年 9月 28日,一个新条约划定了最终的边界。到此时,德国人对华沙的进攻落下帷幕。1,200架飞机往波兰首都丢下了大量的燃烧弹及其他炸弹,轰炸形成了一团巨大的烟幕,导致无法准确投弹,结果许多平民被炸死。鉴于他们的绝望处境,城里的波兰指挥官于1939年 9月 27日与德军达成停火协议,德方保证,战俘在短暂的正式关押后就可以回家,12万名波军守城将士就此投降。最后一批波兰军队也在1939年 10月 6日投降了。

这是“闪电战”(Blitzkrieg)的首次尝试,但还远非完美。希特勒的闪电战是一种快速作战的方法,以坦克和机械化部队开道,通过空中力量震慑敌军并瓦解敌方空中防御,以速度和重击为特点压制传统对手。从双方伤亡的人数上就能看到闪电战的战绩。波兰军队在对抗德军的战场上阵亡7 万人,受伤人数超过13.3万,在对抗苏联的战场上阵亡5 万人,还有无数的人员伤亡未得到统计。德军俘虏了近70万名波兰士兵,苏军俘虏了30万人。15万名波兰士兵和飞行员逃亡国外,其中以逃往英国的居多,许多人在那里加入了武装部队。德军方面数据,1.1万人阵亡,3万人负伤,3,400人失踪;苏联方面,仅700人阵亡,1,900人负伤。双方的伤亡数据生动地反映了战争双方的不对等。当然,德军的损失也不容忽视,因为德军除了人员伤亡,装备损失更为惨重。300多辆装甲车、370门大炮和5,000辆其他车辆损毁,加上大量战机损毁,这些损失只能部分地从对应的战利品中得到补偿,但夺取或俘获的波兰装备一般都十分落后。这样的损失虽说算不得多,但对未来而言却是不祥的预兆。

在那个时候,这些担忧并没有使希特勒感到烦恼。他从设置在装甲列车上的移动指挥部里关注着战局,这个指挥部一开始部署在波美拉尼亚(Pomerania),而后又移到上西里西亚(Upper Silesia),他还不时转乘汽车,在安全距离外观察战事。9月 19日,希特勒进入但泽市(Danzig)。但泽先前曾是德国的一个城市,一战后的和平协议将它置于国际联盟的管辖之下。希特勒在此受到了欣喜若狂的德裔民众的热烈欢迎,这些人将此看作是摆脱外人控制的解放。希特勒两次乘飞机对华沙进行巡视,视察被他的军队和飞机所摧毁的华沙市景,之后他又返回柏林。回到首都后,他虽然没有进行阅兵或者庆祝演说,但这场胜利已大大地鼓舞了人心。“即使在那些不喜欢这个政权的人当中,我还没发现有任何一个德国人”,夏伊勒在他的日记中写道,“认为德国摧毁波兰是错误的”。社会民主党(Social Democratic Party)的特工报告说,大部分人支持战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觉得西方列强援助波兰的失败意味着英国和法国将会很快议和,这种认识被广为宣扬的“和平提议”所强化,这一“和平提议”是希特勒于10月初向法国人和英国人提出的。尽管此提议很快就被驳回,但英国和法国继续保持不干涉的行为,显得两国很可能会妥协而置身战外。与这些西方列强缔结和平协定的谣言在这个时候非常流行,甚至引起了柏林街道上自发的庆祝游行。

同时,约瑟夫·戈培尔的宣传机器加大了向德国人进行宣传的力度,极力宣传波兰人对在波兰境内的德意志人造成种族灭绝上的威胁,以此证明德国发动侵略战争的必然性。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波兰的民族主义军政府确实过分歧视德意志少数民族。1939年 9月德国开始侵略时,由于害怕德意志人在后方进行蓄意破坏,波兰逮捕了1 万到1.5万名德意志人,并将他们驱赶到东部。在驱赶过程中,波兰人不但殴打走得慢的人,更射杀了许多因精疲力竭而走不动的人。德意志少数民族一直受到了广泛的攻击,因此这些人从一战后

被迫合并进波兰的时候起,大多毫不掩饰地表达了想重回德意志帝国的渴望。约有2,000名德意志人被大规模地枪杀或者累死在被驱赶的路上。另外有300人在布龙贝格(Bromberg,即今波兰比得哥什[Bydgoszcz])被杀,起因于当地的德意志人认为战争就要结束了,便发动了针对城镇卫戍部队的武装起义,结果被暴怒的波兰人屠杀。这些事件被戈培尔的宣传部巧妙地加以利用以赢得德国大众对侵略的支持,许多德国人都对此深信不疑。梅利塔·马施曼(Melita Maschmann)是希特勒青年团(Hitler Youth)的妇女组织德国少女联盟(League of German Girls)中的一名年轻激进分子,她相信战争在道义上是公正的,不仅仅是由于不公正的《凡尔赛条约》将德语区割让给新建国的波兰,还因为媒体和记者们对波兰武力对付德意志少数民族的报道。她相信有6 万名德意志人于“血腥星期日”(Bloody Sunday)在布龙贝格被波兰人残忍地谋害了。德国用行动去阻止这种仇恨和暴行,怎能受到指责呢?她这样问自己。戈培尔最初估计被杀的德意志人的总数是5,800。1940年,可能是根据希特勒的个人指示,这一死亡人数无端增加到了5.8万,之后又说是梅利塔·马施曼所记住的粗略的近似值。这个数字不仅使大多数德国人相信侵略是正义的,更引发了波兰境内的德意志少数民族对波兰的仇恨和不满。在希特勒的命令下,这一仇恨迅速地服务于种族清洗和大规模的谋杀运动,程度远远超过了德国占领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时所做的一切。

事实上,侵占波兰是第三帝国第三次成功吞并他国领土。1938年,德国吞并了独立的奥地利共和国。同年后期,德军毫无阻拦地进入了捷克斯洛伐克境内的德语边境地区。这两个行动都被国际协定所认可,大体上也被这些区域的居民所欢迎。这可以看作是对《凡尔赛条约》的正当修正,因为《凡尔赛条约》虽宣扬民族自决的基本原则,却不同意上述中东欧地区的德语人群实现此原则。但在1939年 3月,希特勒就已经明显违反了前一年的国际协定,德军迈进了捷克斯洛伐克的其余领土,将它肢解,并在捷克地区建立了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保护国(Reich Protectorate of Bohemia and Moravia)。这是第三帝国第一次大量占领中东欧非德语区领土。事实上,纳粹计划在中东欧和东欧为德国人拓展一个新的“生存空间”(Lebensraum),让斯拉夫民族失去地位,沦为德意志主人的奴隶和供养者,该计划酝酿已久,这只是第一步。在新的保护国中,捷克人被当作二等公民看待,为了补充急需的劳动力,那些被征召进德国战地和工厂的人都受到了极其严厉的法律和警察制度监管,其严苛程度比德国人自己在希特勒统治下所经历的还要大。

同时,捷克以及新(名义上)独立的斯洛伐克都获准设立自己的政府、法院和其他机构。一些德国人至少对捷克文化保留了一定程度的尊重,而且捷克的经济无疑是很发达的。但德国人对波兰和波兰人的看法就负面得多了。独立的波兰在18世纪被奥地利、普鲁士和俄国所瓜分,一战结束后才重新成为主权国家。在那一时期,德国民族主义分子大多认为波兰人根本无法管理自己。“波兰式的混乱”(Polenwirtschaft)是一个表达混乱和无能的常用短语。在学校教科书中,波兰通常被描述为一个经济落后又信仰天主教迷信的形象。入侵波兰对波兰境内讲德语的少数民族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因为他们只占总人口的3%。与此相较,在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境内,德意志人占到了居民总数的将近1/4。在这种想法的长期灌输下,几百年来,德国人都认为他们承担着教化波兰的使命。现在是时候再来一次了。

在战前,希特勒对波兰和波兰人并没有什么偏见,与他一直都不喜欢的捷克人相比,他对波兰的个人态度比较模糊,但对捷克人的厌恶却是在1914前的维也纳就已经形成。华沙军政府拒绝对他提出的领土要求做出任何让步,这使得他关注波兰并迅速转变了对波兰的态度。与之相对,1938年捷克人在国际压力下屈服,愿意与第三帝国合作,同意其肢解甚至最终控制他们的国家。英国和法国拒绝迫使波兰对第三帝国的某些要求做出让步,比如将但泽还给德国,这让局势变得更糟了。1934年,希特勒与波兰人缔结十年期的互不侵犯条约,表明波兰在未来有可能成为在德国主导的欧洲秩序下的一个卫星国。但是到了1939年,波兰已经成为第三帝国向东扩张的严重障碍。因此它必须从地图上消失,并且要受到残忍的掠夺,以为即将到来的西线战事做经济上的准备。

1939年 8月 22日,入侵前的最后准备正在进行,而要如何处理波兰的决议还没有敲定,希特勒就接下来攻打波兰的设想,对他的主要将领说道:

我们的力量在于速度和粗暴。成吉思汗毫不留情地屠杀了成千上万妇女和儿童,历史却只把他看作是一个国家的伟大缔造者……我已经下令,敢有丝毫反对的人都格杀勿论。战争的目标不在于夺取某个阵地而在于彻底歼灭敌人。因此,目前仅在东面,我已经命令“骷髅总队”做好准备,将波兰民族和讲波兰语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通通处死,不得手软……波兰人将会锐减,波兰终将由德国人定居。

他告诉戈培尔,波兰人“兽性多于人性,完全是又愚蠢又丑陋的……波兰人的污秽令人无法想象”。他认为波兰就该被征服,绝不能手软。1939年 9月 27日,他告诉纳粹党理论家阿尔弗雷德·罗森贝格(Alfred Rosenberg)说,“波兰人徒有日耳曼人的外表,皮囊下净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城市布满了灰尘……如果接下来的几十年,波兰再继续统治这一古老的日耳曼地区,一切都会变得腐朽和衰败。现在需要有一个果敢的人来治理。”希特勒的自信心一天天膨胀,直到1939年 9月,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英法将会出手援助波兰人。德军的胜利更是增强了他不可战胜的信心。第三帝国建立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保护国主要是出于战略和经济考量。但占领波兰后,希特勒和纳粹分子首次打算全面推行其种族主义意识形态。沦陷的波兰成为希特勒在中东欧建立新种族秩序的试验场,他试图接下来在中东欧地区——白俄罗斯、俄国、波罗的海国家和乌克兰——复制该模式。纳粹之前曾提出在东部为德国人建立新“生存空间”的想法,而现在这一举动意味着当初的理论将要付诸实践了。

希特勒本打算让波兰人在残留的领土中自治,但到了1939年10月初,他已经完全放弃了这个想法。大块的波兰领土被帝国吞并,重新划分并建立了新的但泽—西普鲁士帝国大区以及波森帝国大区(Posen,不久更名为瓦尔塔兰[Wartheland]),前者由但泽的纳粹党地方领导人阿尔贝特·福斯特(Albert Forster)管理,后者由但泽前参议院主席阿图尔·格赖泽(Arthur Greiser)管理。波兰的其他国土并入帝国现存的东普鲁士和西里西亚行政区。这些举措使第三帝国的国境线向东推进了大约150—200千米。总共9 万平方千米的领土被并入了第三帝国,随之并入的民众人数达到了1,000万,其中80%是波兰人。波兰的其他部分就是所谓的“总督府”(General Government),处在汉斯·弗兰克(Hans Frank)的专断统治之下。弗兰克是纳粹的法律专家,20世纪20年代,他因在刑事案件中为纳粹党人辩护而声名鹊起,之后升任帝国司法专员以及纳粹律师联盟负责人。尽管他对希特勒忠心耿耿,但弗兰克与海因里希·希姆莱(Heinrich Himmler)及党卫队冲突不断,因为希姆莱不像他那样尊重法律程序,而将他调到波兰是疏远他的最简便的方法。然而,因其丰富的法律经验,弗兰克很适合建立一套全新的行政体系。总督府包括卢布林区(Lublin)以及华沙和克拉科夫省的部分地区,总共有1,100多万名民众。与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不同,它不是一个保护国,而是一块殖民地,不在帝国统辖范围内,亦不受其法律约束,生活其中的波兰居民实际上既无公民权也无国籍。弗兰克担任总督,几乎处于至高无上的地位,而他的残暴倾向很快就转化为实际的暴行。福斯特、格赖泽和弗兰克身居行政要职,如今,波兰的整个沦陷区都操纵在纳粹运动中冷酷无情的“老战士”手里,预示着极端的纳粹意识形态将会得到全面贯彻并成为占领区的指导原则。

1939年 10月 17日,希特勒向一小部分高级官员宣告了他的意图。希特勒告诉他们,总督府将从脱离帝国中而自治。它将是“激烈的民族斗争之地,这种斗争不容许任何法律制约,斗争方式和我们的普遍原则也相悖”。他不会试图在这里建立高效而有序的统治,“必须让‘波兰的混乱’继续发展下去”。但交通和通信必须维护,因为在将来时机成熟时,波兰将会是入侵苏联的“成熟跳板”。除此之外,“任何试图稳定波兰局势的努力都将受到压制”,行政管理的任务并不是“为国家奠定良好的经济和财政基础”。绝不给波兰人表达自己主张的机会,“必须阻止波兰知识分子自发形成统治阶层,人民的生活必须维持在低水平,这一国家对我们而言只能是劳动力的储备库”。

这些极端政策由当地的准军事组织和党卫队特遣部队共同实施。战争刚打响,希特勒就命令在波兰组建一个“德意志民族自卫队”(Ethnic German Self-Protection),该民兵组织不久就在党卫队的庇护下成立了。民兵部队组织起来后,在西普鲁士由希姆莱的副官鲁道夫·冯·阿尔文斯莱本(Ludolf von Alvensleben)率领。1939年 10月 16日,他告诉士兵们:“你们现在是这里的主宰民族(master race)……不要手软,不要留情,要消灭一切非德意志民族的人,清除一切不利于建设工作的障碍。”在没有得到任何军政或民政机关授权的情况下,这些民兵便开始大规模枪杀波兰平民,全面报复波兰曾对德意志民族实施的暴行。阿尔文斯莱本于1939年 10月 7日报告说,已经有4,247名波兰人被施以“极端措施”。仅在1939年 10月 12日到11月 11日的一个月内,就有大约2,000名男子、妇女和儿童被民兵组织枪杀于克拉默(Klammer,库尔姆区[Kulm])。在德勒加斯(Dragass)教区,民兵把1 万多名波兰人和犹太人带到了姆尼谢克Mniszek),强迫他们沿着砂石场边缘排成一排,然后集体枪杀。截至1939年 11月 15日,民兵组织又在德国士兵的帮助下,在岑佩尔堡区(Zempelburg)里靠近卡尔斯霍夫(Karlshof)的森林里枪杀了8,000人。到1940年初这些暴行才告一段落,数以万计的波兰人倒在了盛怒的民兵枪口下。例如,在西普鲁士的科尼茨城(Konitz,今霍伊尼采[Chojnice]),当地的新教民兵对波兰人、天主教徒、犹太人及任何不合纳粹理念的人都充满憎恶和蔑视,9月 26日,他们一怒之下枪杀了40名波兰人和犹太人,在杀戮之前甚至连个形式上的审判程序都没有。截至次年1 月,受害的犹太人和波兰人的人数达到了900。1939年最后3个月内,有6.5万名波人和犹太人遇害,其中差不多一半是被民兵所杀,有时手段极短残忍。这些只是开战以来德军对平民的首次大规模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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