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森画廊的客人

玉森画廊的客人

玉森画廊的客人

也就在那段时间,敲定了新房的所有设计细节和施工报价,与装修公司签好合同,将外立面由土黄色更换成深灰色的申请也得到批准。在一个秋风淅淅的日子,工程正式启动,整座房子被绿纱精心包裹,如同等待女儿拆封的礼物。她那久违的笑容,如此热切地被期盼,为此,杨哲必须更加细心,以确保万无一失。

然而,隐患还是不识趣地出现了。就在几天前,一位姓田中的老人打电话到区役所反对开工,坚称会被打扰。打点邻居是设计师渡边的任务,区役所直接联系他,请双方自行协商。老人执意索要全套施工图和进度表,渡边拗不过,但也暗中调查了他的住址,远在一个路口之外,直线距离百余米。作为唯一的反对者,老人似乎连邻居都称不上,他想要什么?渡边疑惑,在几次电话交涉中,他的含糊其辞更让渡边无所适从,不得不将事情汇报杨哲。

“是在提醒咱们,打点邻居的时候,不要把他忘了。”杨哲不假思索,“规矩是什么?什么范围内的邻居才要打点?”

“相邻最近的五户。”

“那就把两个路口之间的所有邻居都打点一下吧。那是多少户?”

“十一户。”

“好,就这十一户。”

“可是那位田中先生不在这十一户之列啊!”

“嗯?那老家伙到底住得离我女儿有多远?”

“很远。”

杨哲迟疑片刻。

“不要理他,按时开工。剩下的事交给我,这两天有空儿,我去准备礼物。”

带着从虎屋买来的羊羹,杨哲和小金开始前后走访,由于只能在白天,开门的不是老人就是主妇,多数还算友善,有一些在见到礼物之后才友善起来,会提一些“装修到什么时候”之类的常见问题,偶尔会有人打听“你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婴儿?”“养不养狗?”之类的私人问题。小金重复着必然令人满意的回答,一旁的杨哲则不停地想着女儿和会一同搬进新房的未来女婿。这一对儿走到哪里就祸害到哪里,邻居有罪受了。如此一来,无论邻居的问题多么令人反感,他都投去同情的目光。

开工第三天,台湾人邀杨哲一同出席名和晃平的个展开幕。杨哲反感这位艺术家的动物雕塑,碍于台湾人是这位艺术家最重要的收藏者,才忍住大放厥词。期间,渡边来电,堆放在前门的工程废料没有及时清运,被匿名举报,区役所的人刚过来了解情况,还拍了照片。

“施工方过去怎么处理垃圾?”

“确实不能堆在路上,但是一天内运走,也从来没人追究,他们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匿名?”

“匿名,但是今天有一位穿灰色棉夹克、戴驼色鸭舌帽的老人在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

“肯定是那个老头,叫什么来着,要礼物的那个。”

“田中贤人。”

“真他妈是个闲人!”

冷静下来,“一般来说会有什么麻烦?”

“也许会警告,也许会罚款。”

结果是罚款,金额不高,却还是把杨哲气得咬牙切齿。不过被麻烦的还是装修工人,自此,即便是从前廊拆下的废料也只能暂时堆放到后院,在一天工程的尾声,搬回大门口一次运走。担心继续遇到麻烦的渡边找杨哲商量,能否带着礼物上门拜访田中老人,谁料被毫不犹豫地拒绝。渡边不解,偷着打给小金,希望他能劝说杨哲。

“也就是一份点心的事情啊?”

其实小金也有相同疑惑,但他不愿冒险,他早察觉从赴日之初到现在,杨哲愈发不愿妥协,似乎在刻意和曾经的自己撇清关系。

“住在这个区域的怎么说也算是东京的富人,竟然会因为一盒点心……”

“细想我入行以来,也接触过不少奇怪的客户和施工方……”

“希望做到尽善尽美,让田中那家伙没法再找茬就是了。”

话虽如此,却谈何容易。那几日,灰衣老人不时出现在前后门口,拉开向渡边索要的施工图,仔细比对,寻找超出施工范围之处,以便随时举报。这为渡边制造了不小压力,尤其当工程延伸到户外,噪音不可避免地增大,锤击声叮叮当当,引来守在不远处的田中。这次他跳过区役所,直接报了警。

那天本打算乘新干线去大阪看房的杨哲一听说此事,立刻取消行程。在国内逃过一劫,到日本反而被警察找上门来,杨哲愤懑。赶到女儿的新房时,警察已经离开,树丛中的田中老人也不知去向,渡边一脸无奈地迎了出来。

“已经让工人们停下了,明天要将声音压得更低才行,不好办啊。其中一个警察偷偷告诉我,他们也很烦这位田中老先生,什么芝麻小事都会报警。还有,警察说老人是这片的居委会会长,不,是前任会长,但就算是前任,说话在这一带还是有些分量。所以我在想,您能不能带着羊羹去拜访一下他,如果您讨厌他,我替您去?”

事实上,杨哲早已厌倦了田中的纠缠,尤其在手头所有事情都悬而未决的情况下。他动摇了,命小金致电居委会,工作人员虽然透露了田中的电话和住址,但特意强调,“田中先生事先交代过,不要直接上门打搅他,要提前预约,否则他会非常不高兴。而且羊羹不要是虎屋的,最好是小竹的。”

“老帮菜,我去你妈的!”

杨哲破口大骂,命小金再次致电居委会,让他们转告田中,休想从自己这里捞到任何好处。然而就在小金把话放出去不久,杨哲就后悔了,何必跟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较真。

从大阪看房归来第二天,警察到访后的第五天,早在开工前,杨哲只身来到工地,从屋子里拎出一把折叠椅,守候在隐蔽的街角。几乎与开工同时,一位穿灰色夹克的老人出现了,杨哲悄然起身,躲到自动售卖机后面,偷窥,即便与对方素昧平生。他比想象得年迈,枯萎的身躯令购于盛年的夹克空空荡荡,退休多年却还是夹着公文包,想必施工图就在里面。强光下,面孔被鸭舌帽掩藏大半,模糊不清。他站在房子正对面,手扶电线杆,不住咳嗽,透过绿色安全网,注视穿梭其间的朦胧人影。几分钟后,蹒跚着走掉了。

杨哲跟了上去,打算看看他接下去会干什么,去哪里,至于为什么,杨哲也说不清,也许是为了找到一个同情他的理由,平息争端。他太老了,行走时身体左高右低,他极力控制,反而更显滑稽。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谅解他的理由,杨哲想。不一会儿,一个更好的理由出现了。没走出几步,老人从口袋里扯出两个塑料袋,将一路上散落的烟蒂、废纸、易拉罐分开装在里面,在抵达便利店之后扎紧袋口,投入垃圾箱。应该是时任居委会会长留下的习惯,杨哲猜测着,在便利店门口燃起一根香烟。没多久,田中购物出来,他赶忙背过身,田中没觉察,只顾低头扫视路面,片刻找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又一个塑料袋,将手套在里面去捡,是狗屎。回程时老人会往每个岔路里多走几十米,见垃圾就捡。杨哲长叹,仿佛所有怨气随那叹息飘离自己。他低头发送信息,命小金去吉祥寺的小竹买一盒羊羹。

女儿的新房前,田中没再逗留,只是和刚才一样,拐进房子西侧的岔路,经过后墙,将收集的那袋垃圾猛地泼了进去,迅即掉头逃离,却不想和正担忧老人会不会有糖尿病的杨哲面对面,僵在原地。杨哲错愕地瞪着他,咫尺之遥,却无论如何看不清他的面孔。

待田中远去,杨哲才缓过神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阻止小金前往吉祥寺。

“老不死的玩意儿!羊你妈逼羹啊!绝不能随了他的心意,绝不能!”骂骂咧咧地,他找回折椅,瘫坐,喘着粗气,忽又直起腰,联想到和石井的关系,同是取索,田中的决心显然远超自己。想到这里,他做出了另一个决定:给玉森画廊下最后通牒。

摘自《玉森画廊的客人》

◎ 编辑推荐

小说的日本,真实的日本——小说家郑辰旅居日本,就地取材,用浸透油彩味道的文字,刻写霓虹社会的荒诞与真实。

“当我们日本人道歉的时候,不见得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那只是一种从小被培养出的警觉,一旦察觉到周围的气氛需要道歉,就立刻道歉。”

赚辛苦钱入籍、倒卖房产艺术品?那些移居日本的中国人过得怎样?——对书中人物来说,“生活在别处”不是什么浪漫的幻想:有的赚辛苦钱入籍,有的汲汲于房屋买卖、艺术品交易,和日本人明里暗里较劲……这是他们的筹码,是“成为”日本人的必经之路。

“在这里住多久,我也现在这样,不信就走着瞧!”

看似“为了艺术”,却在关乎尊严的博弈里受挫——全书围绕一尊“求而不得”的武士塑像,中国藏家日本画廊主小跟班秘书……皆卷入其中。这不仅是一场以艺术之名的较量,更是赌上尊严赌上一切的“肉搏”。

“两年来他从未在日本遇到如此令人难堪的时刻……事情必然会继续下去,朝不可知的方向发展……”

◎ 作者介绍

郑辰(@老郑爱吃枣儿),80年代出生于北京,青年艺术家,小说家,现旅居日本。

著有《罗摩桥》、《三个胡安在海边》等。

◎ 内容简介

玉森画廊的石井先生每月都要接待好几批来自中国的游客,全因画廊代理了一位声名在外的艺术家——擅长制作日本武士塑像的野口。这次找上门来的中国人杨哲,看着邋遢,穿得像东电工人,长得也像。不会是那种花几百万日元买艺术品的人吧?

石井告诉杨哲:近期他们会在东京艺博会(Art Fair Tokyo)上出售野口的作品。预约出席的买家很多,届时遵循先到先得原则。

为收下武士塑像,杨哲和秘书小金算是卯足了劲:他们申领了艺博会的贵宾券,事先考察了玉森画廊在展厅的位置,顺利成为本届艺博会第一、第二名入场的客人。

石井先生却“出尔反尔”,一口否决了先到先得原则,让杨哲和其他买家猜拳,胜者方可拿下塑像。输掉猜拳的杨哲对此耿耿于怀,决定伸张自己的权益。在与“假想敌”石井斗智斗勇的过程中,杨哲发现了日本人、日本社会的罕见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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