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小说

我的暨大恋爱史

《花田岁月》
《花田岁月》

01

我是带着一个噩梦来到暨南大学读研的。

公元1998年3月17日,接到暨大考研成绩单,知道自己总分、单科分和排名都过了。

接着,就有人给我托梦。

我梦见上了一辆开往广州的大巴,车门口有位女生,是我高中同学,清瘦,梳两条辫,握我手,笑。

非亲非爱,何以入我梦?

醒来后才想起,她已死了大半年。

半夜鬼托梦,一定犯下亏心事。

这位托梦的女同学,生前有点心疾,她的男朋友,也是我哥们,并不知情。

有一回,这哥们问我:“有人说她有严重心疾,知否?”

我牺牲诚实来成全人际关系,含糊以答:“这不是小事,你去确认一下。”

这不等于是承认了吗?

这哥们厚道,重情,没跟她分手,然而这次谈话几个月后,那位女同学去世了。那哥们哭得稀里哗啦地说,在她死亡消息传来前一晚,他梦见她自杀。

这是我为人的一个败笔,当然,我人生的败笔多了去,也不在乎这一两回,但这一败笔和一条人命多少搭上点关系。

从那晚的噩梦开始,我有点不安。

当年暑假,我去衡山还愿,顺便给这位女同学们烧了点费用,求她不要介意,别再托梦就好。

当时,跟我远上衡山烧香的,还有一位女同学,说准确点,是一位女同学的妹妹,是大学师妹。如果再狗血一点,可以虚构成已亡故女同学的妹妹。

我带着她干嘛?

因为我想跟她处对象。

我觉得自己考上研究生,好不容易身价高了,但是到了广州就会大贬值,27岁老大不小了,赶紧找对象。

找来找去,还是找窝边草,是一位小学女同学的妹妹。

她在大学比我低一级,是理工系的,姑且称理工妹。在县城一所中学当老师。理工妹对我的君子好逑,下达了个八字方针:可以发展,顺其自然。

我高兴得当晚请她,以及请她姐姐姐夫吃了冰花,还送了鲜花。当时我月薪380元,一晚就花了40元,贼心痛。

她姐姐吃了我的冰花,却说:“我妹妹这么优秀,做么子(为什么)要找你,你重读一届才考上个师专。”

这姐姐恶狠狠地嚼着冰渣子,我的心就是她嘴里的冰渣子。

那个夏日,在高高的南岳山,在深幽的紫竹林,我正在给那位“死难”的女同学上香,理工妹在抽签。

我问她:“妹子,抽的么子(什么)签?”

她捂着签,说:“没有必要告诉你。”

我心中不快。

这种不快感延续到7月12日,我不是球迷,还是大早爬起来看世界杯决赛,巴西输了,我不是巴西粉,却惆怅不快。

 

02

更不快的事来了。

中午,暨大的通知书来了,欢欢喜喜拆开,确实被录取了,然而,下面却有一个很扫兴的词:自筹

自己出经费,每年7500元,不包分配。

我第一个反应是:通知书印错了。明明说好四个公费研究生,我也排在前四,面试时几个导师对我也满意,没道理这样。

打电话问副系主任,傍晚回话:通知书没错,你就是自筹。

其实我只是希望印错而已。

怎么办?只好去暨大闹,闹了一通无果,诚如秦王所言,无非以头抢地尔,我那点子能量也不能够长虹贯日,苍鹰击殿。

校方答复:抱歉,没能及时通知你,但自筹铁定,不得翻案。

一家人发愁,我说我不去了,再考。

爷娘说,去吧,家里再难,也支持你。

于是去,出发前,跟理工妹说明了情况。她正露着雪白浑圆的腿儿,坐在家中院子的大槐树下剪脚趾甲,也不同情我,也不鄙视我,只是批评了一句:“你太麻痹大意,应该事先搞好公关工作。”

看着她的脚趾甲一片一片飞落,我心凌乱。

于是去,咣当咣当,一张票,一千二百里路程,我来了暨大。看来那位女同学托梦,不是没有原因,人家先得消息,来通知我的,要感恩呢。

入学初,一夕数惊,一忽儿说自筹生不发生活费,一忽儿说自筹生根本找不到工作,每条消息都足以把我吓得半死,没奈何,拎个袋子,出去搵工。

还是老本行:教书

在科技馆、华师后门、广卫路,都有海量的自考和电大学校,海量雇佣研究生去授课,每个小时50元,贵一点的75元。

试讲后,一家自考学校招聘处问我:“如果学生问你是哪里的老师,你怎么回答?”

我犹豫一下,答曰:“我是暨南大学中文系………”,本来想说主任的,觉得大逆不道,于是说:“副主任”。

“好,你被录用,每周一下午两点半的课。”

揽了几份活,算下来,每个月能赚个两千元,而且又有确定消息:自筹研究生和公费生一样,每月发放生活费350元,而且全国最高。每人发了个中行的存折,天可怜见,那是太史刘平生第一次使用存折。

打电话给爷娘报喜,爷娘却担忧说:崽,就怕你太辛苦。

确实有点辛苦,例如周日,下午在某某村上完中文版《英美概况》,已是五点,紧接着就是广卫路七点钟的“现代汉语”,拎着一水壶,一本书,蹲在公交车上吃三元一份的盒饭。

 

每次上完课,已晚上九点,那时广州还没通地铁,坐公交车到岗顶,再往上走到暨大。

从西校门进去,看着叶帅英姿飒爽的题词,然后走在昏暗的校园里,看两边高大的千层树撑开巨大的树冠,一路护佑着我,路灯是渴睡人的眼,我也像那渴睡的路灯,照亮不少擦肩而过的浪漫男女。

 

忽然觉得自己是孟浩然,鹿门夜照开烟树,唯有幽人自来去。

我学的就是唐宋文学。

意境美,夜风凉。

 

03

 

第二天大早,在金陵苑对面的饭堂打了份早餐,两个馒头,一份豆浆,忽然厌食,先挂在床头,睡一会,起来,去摸馒头,凉的;再摸额头,热的。

 

在校医院,我跟医生说:“麻烦你开点便宜药。”

医生问:“你是自费生?”

我难为情地点头。

 

当天的课,我听得昏头昏脑,实在撑不住,请假。

出了教室,到文学院走廊上,我往门那边走,背后有人喊:“门不在那边。”

我回头,不见门,只见星星,然后我倒,几条胳膊挡住了我。

 

有个香港籍同学,元朗的中学老师,满怀慈悲地说:“你们内地学生的营养状况不太好吧。”

对不起,祖国,我给你丢脸了。

 

吃不下东西,发烧,一入睡,就梦见自己是执行任务的侦查兵,用牙齿咬敌营的铁丝网,其实是牙龈在发炎。

反复打点滴,反复发烧,大概这就是贫病交加。

于是烧了五六壶的开水,放点盐,一杯一杯复一杯,往洗手间一趟一趟复一趟。

 

灌了一个下午的开水,那烧退潮了。

我终于立稳脚跟了,忽然觉得要向一个人汇报一下,其实是寻求安慰,于是在走廊上打电话。

那时候,宿舍还没装电话,也没使用200电话卡,遑论手机。

我打电话给理工妹。

我说我发烧感冒牙齿痛。

她说喔。

我说喝开水很灵。

她说喔。

我没话了。

她说保重。

 

病一场,换来是这样的喔喔喔。

没所谓,反正这是一场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不重过程重结果,淡定些,刘生。

 

冷场一分钟,冷掉我多少话费,多少上课费。

她忽然说:我想考研。

 

我又晕眩。

考什么考?你若考上,我岂能安好?你升值,我贬值。

我说:好啊,好啊,我好高兴啊。

 

她说:麻烦你给我联系导师,找资料,考的还是本专业。

我说:好啊,好啊,我好高兴啊。

 

当天晚上,梦里尽是理工妹的喔喔声。我在喔喔声当中辗转,滚床单。

 

接下来的日子很充实,当一个人充满恐惧的时候,日子总是很充实的。

我恐惧找不到工作,恐惧娶不到老婆,恐惧捞不到学位,恐惧对家乡那些鄙视过伤害过我的人没有一个交代——我们有时候总是忙着向那些伤害我们的人作交代,这就是争气。

 

我一一地去应付这些恐惧。

 

从秋季到年底,暨大校园里的紫荆花开了又谢,千层木一晚晚地,无怨无悔地撑开巨伞呵护夜归的我。

 

我那时改变主意了,决定走异样的路。

广州这里好,可以不用破坏尊严地活下去,我给你干活,你给我发钱,金钱关系是世间最简单最纯洁的关系。

 

家乡的花儿,已模糊。

暨大的紫荆花,木棉花,在心里渐渐分明。

 

04

 

寒假回家,去了趟理工妹家,买了点热带水果,榴莲、杨桃和木瓜,她姐姐说以后工作了不要买这么便宜的货,这姐姐总是挤兑我。

老人家倒是欢欢喜喜接了,设酒杀鸡作食。

 

我坐在理工妹身边,没话找话说。

她刚刚考完研,却越发地胖,隔着厚厚的毛衣我能想象她白白圆圆的膀子。

 

我问考研题目难不难。

她说感觉不太好。

我说才复习两三个月,第一次考不上不要紧,再来。

她瞪着眼睛说:你凭什么说我考不上?

她姐姐又来挤兑我:我妹妹比你强,她考上师专是发挥不好,你是重读才考上师专的。

 

理工妹似乎良心发现,又替我说话:那时候大学不好考,我们班加上复读生,一百多个人,总共才考上九个,不容易的。

她姐姐冷笑:我只是不努力,要是努力,肯定上本科的。

听着这对姐妹的话,我觉得她爷娘炒的鸡一点都不香。

 

回广州,很快就是三月,去研招办问分数。

理工妹丧心病狂地竟然考了第一名。

 

考了三届才读个自筹的我,明显感觉二人的差距,研招办的副主任则轻描淡写地说:“没啥,有些人很善于考试的。”

这句话让我受伤的心平息了些。

 

很快是面试,在火车站接到理工妹,坐33路车到华师,然后走天桥到对面的暨大。

我替她拎着包,跟我去年一样,尽是送给导师的土特产品。

 

放好行李,我又带她去暨大花园吃午餐,暨大花园是学校老师宿舍,也是商业地产,1999年的时候,花园第一层还开满了各类饮食店。

 

这些饮食店很祸害穷人。有一晚我看到招牌上说意大利通心粉三点六元一份,我进去吃了一份,结账时是三十六元,我闹,他们给我看招牌,果然是三十六元,那个小数点是我理所当然加上去的。

 

我们吃汤粉,我说妹妹你真了不起,一次就考上,而且还是第一名。

她低头吃粉。

 

我说我真是倒霉,在乡下教书时被个女人甩了,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还被学校搞成自费。

 

她喷我:你活该。

我问,我怎么活该了?

她嘴含米粉继续喷:你自己没本事调到城里去,还怪人家妹子不贞洁,换上哪个妹子不是这样,这是你该的。读自费,是你自己学艺不精,不会跑关系,你不该吗?

 

我喷回去:老子确实活该,为的你低三下四跑导师,跑师兄师姐,垫钱买资料,红汗水滴地把你从火车站接回来,请你吃米粉,足足十块钱一份的米粉,这样被你来作践,我忒他妈的活该。

 

她喷过来:你可以不做这些啊。

我喷回去:是你要我做的啊。

她喷过来:你可以拒绝啊,我叫你去吃屎你当真去吃屎啊。

我喷回去:老子现在当真有一种吃屎的感觉。

她喷过来:你现在把屎吐出来啊。

 

我吐出来了,当然,吐的是米粉,我掀翻了碗,满桌子都是粉和汤,淋淋漓漓往她的松糕鞋上淌,往她涂得红红的脚趾甲上淌。

 

我没有付钱,不是我忘记,而是觉得不值。

 

回到宿舍,我居然不是很愤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场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谈得好辛苦啊,这一吵,终于解脱。

长长地舒口气,还没舒完,理工妹来了。

 

她在我床边坐下,两只松糕鞋挤在一块,十个脚趾头打着架,我的心也跟着打架。

她说:对不起。

我说:我不接受。

她抹泪珠子,说:我损你,是因为我有气。

我说:我把你伺候得好好的,你气么子(什么)。

她两条肥短腿交叉起来,脚丫子蹬着电脑椅,椅子上坐着我。

她说她在家复习,最希望听到的是我的电话,可是我不怎么打电话。

 

我说,一周两个电话还少吗?

她说,一周两个电话你觉得很多吗?

我说,你总是喔喔喔。

她说,你不让我说,我只好喔喔喔。

 

一会,她主动停止争吵,说,感谢你把我带过来。

我说,不用,是你努力加天分的结果。

 

她说,你在我家里,说这个甩掉家乡的女朋友,说那个在学校找了女同学,你是在暗示我吗?我就是憋着这股气才考上的,我还是冲着你来的。

 

我说,很荣幸,谢谢。

 

理工妹似乎把时间掐得很准,关键的话说完了,然后宿舍来人了。

湖南老乡都赶来看我传说中的女朋友,然后我不得不掏腰包请大家去暨南花园附近的湘村馆吃饭,他们是趁着我有好事来改善伙食的。

 

05

 

从湘村馆出来,她又指点我:你要弄个钱包,不要哆哆嗦嗦从满是纸片的兜里把钱掏出来,记得上次和你去衡山,你居然还把钱夹在书里面。

吃了我的,还嫌我掏钱不利索。

 

理工妹就像给暨大题词的叶帅一样,总是在关键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如果她不回来和我谈上十分钟,基本上我们就断了。

说她选择正确,也不对,选择我有什么对的。

 

毕竟是我主动提起要跟她处对象的,我不能不道义,不能首先撂挑子,老乡曾国藩教导我们,做人要讲究一个诚字,对付咸丰是这样,对付左宗棠是这样,对付天津教案是这样,何况对付区区一个理工妹。

我为自己的担当悲壮起来,一时觉得曾文正公灵魂附体。

 

邵逸夫体育馆的喷泉再度喷起来时,理工妹来上学了,上一次喷的时候还是我入学时。

我去火车站接她,替她拎行李,走在金陵苑一栋的走廊里,逢人就会被问一次:女朋友来了?我一一给了肯定的答复。

 

她说: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难道不是吗?

她说:可以发展,顺其自然。

我说:难道不自然吗?

 

她到我宿舍,看见我的电锅,说要拿这个用,我说洗好给你送去。

她说用了不会还,我说我的就是你的。

 

用东西的时候还真没把我当外人。

 

她坐下来,汗淋淋地,实在不忍心说她香汗淋漓,我从来没对她动过邪念。

甚至一想到和她那个,就恶心。我虽不是金枝玉叶,玉树临风,但总觉得身子不能乱给。

 

我拿出小风扇对着她吹,没有钱装空调,盛夏的晚间,就这把小风扇在蚊帐里,吱呀吱呀地对着我吹,据说有人被吹窒息的,看来我真命大。

 

她说:好,总算过来了。

说着说着,忽然抹泪珠子,仰头问我:你找我干嘛?

我赶忙说:因为我好爱你啊。

她笑了,说我好虚伪。

 

她又要我的砧板,又要我的菜刀,那时候为了改善伙食,我置办了厨具,真不容易,一个70后的城镇独生子,学会了煮饭、煎鸡蛋、炒辣子鸡丁。

 

她拿着菜刀,敲打着那种薄薄的塑料砧板,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真想一刀一刀地剁了你。

她抬头看我,我避开,看宿舍外的木棉树。

 

晚上,那刀剁在砧板上的咚咚声,混合着吱呀吱呀的风扇声,在梦里头响。

 

那时候生存的恐惧早就盖过了情感的渴求。

97级的师兄找工作找得栖栖遑遑。古代文学有个湖北来的,给高校投简历,不要;给外资公司投简历,不要;考公务员,渺茫。逼得给广州市的中学投简历。

 

我痛骂他:我考研,就是为了不教中学,你忒他妈的给我们师弟们做了个恶劣的示范。

他惶然:中学也有广州市户口啊。

 

确实,华师附中招老师,暨大的硕士博士海量投简历,甚至连三水校区都有人去。

那位师兄从紫荆花开找到紫荆花落,最终还是选择了内地的高校,走的那天,我们送他,他说要进洗手间。

 

结果半天不出来。

 

我们以为他会上吊,破门而入,发现他伏在洗脸盆上哭得涕泗横流,说不能留广州了,不能留广州了…………

 

哭得我一身汗毛倒竖,我知道,研究生找工作越来越不易,97级全国招3万研究生,到我们98级招5万,稀释了工作机会,也是冲着这个,我才哪怕读自费也要来的。

 

我要有所准备,我要握住命运的喉咙,我不能重复死做学问的师兄们的尴尬命运。

 

06

 

我又想到去理工妹那里寻求心理安慰。

她住二楼,门口对着横走廊,门开着,她面对着走廊,坐着看电脑屏幕。

我进去,说师兄们的惨状。

她居然还是喔喔喔,这次是现场版,没有隔着电话而已。

 

听我讲完,她表态:不奇怪啊,你们学文科的,除了教书,还能有什么出路呢?活该的。

我说,我要努力。

她说,那你就努力吧。

 

我再一次决定分手,现在宿舍有其他人,不好明说,于是我默默地起身,酝酿明天的分手辞。

 

她忽然有点害怕,问我:你怎么啦?

我说:我怎么啦关你什么事。

 

我出来,她也出来;我停住,她也停住。

对面的第一膳堂门前,矗立着一棵棵棕树,它们似乎也很紧张,屏息,枝叶一动不动,听判决。

理工妹赶在我开口之前说话了:我们俩也不知道么子(什么)关系,恋爱不像恋爱,普通朋友不像普通朋友。

我高兴起来,问:你想说么子?

 

她说:是你把我带过来的,你要有责任感,你要有担当,我一个人在广州孤苦无依的,你勉强算个亲人吧。

我又开不了口,这事是我揽的,我总不能不道义吧。

这谈的甚么恋爱,都谈到道义上去了。

我说:我是个负责的人。

金口一开,膳堂门前的棕树摇曳起来,来风了。

我回头,看风吹着她的花格子裙,忽然觉得她不是那么胖,居然还摇曳生姿。

 

第二个暑假我大半时间待在学校写毕业论文,感恩一位九江的师兄,偷偷传我秘诀:写论文就跟打群架一般,揪住一个人,往死里打,能打出很多论文来,他就是揪住他的九江老乡陶渊明,一直打到毕业论文,还评上优。

 

我就揪住诸葛亮,写杜诗中的诸葛亮,稼轩词中的诸葛亮,唐诗中的诸葛亮美学意义探究。

治学严谨的导师,对我的滥,实在看不下去了,等我写到第四篇时,马上喊停。

我不敢抗旨,于是选了唐代传奇中的女性复仇题材。

总感觉理工妹是来复仇的。

 

啪啪啪啪写完毕业论文初稿,回家,才待了一个星期,又赶紧地回校。

我做了一个决定,要去报社实习。

 

我当时已经是《研究生报》的主编,写文章在金陵苑里小有名气,也有文章零星见报,我觉得我蛮牛的,在报社实习一定风生水起。

我找《研究生报》的前任主编,范师兄,他已经是“邮政报”老总。

他说:兄弟,我这塘小,容不下你,你要去广州的三大报,我有同学在里面,我可以介绍的。

 

我去系里开了证明,盖了章,当天送到南国某报,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暮,欢乐得不行,又犯贱,不顾天色已黑,闯进理工妹的宿舍。

 

里面一阵惊叫。

我木有注意到,宿舍里黑漆漆,只有电脑屏幕在闪。理工妹吓得浑身发抖,捉奸在床的那种抖。

 

我回头看电脑屏幕,理工妹拿一本厚厚的暨大论文集去挡,但我还是看出了其中的儿童不宜,虽然是一部文艺片。

原来女生也好这口。

 

我说我要去报社实习,她说你先出去。

我走出去,很扫兴,每次想来点火苗,她总是准备好一桶水在那,随时灭你。

 

找个女朋友干什么呢?不就是图个爽吗,从生理到心理的爽,一个老是让自己不爽的女人,你找她干嘛。

 

我自己给自己的心理消毒,消了一个晚上,才稍稍消停。

接下来实习,一天接了十七、八个电话,听各种不满的诉说,结结巴巴写了五六条稿。

 

第二天翻报纸,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找不到我的文字。

一个星期了,不见一个字。

 

校友们见我就问:听说你要进报社了,恭喜啊。

我说,不是,只是在里面实习而已。

他们惊讶起来:你进不了报社,那你还在那里实习做甚?

我说我蠢。

 

07

 

一个星期下来,我实在没法子,大清早去找导师夫人。

导师夫人是南国报的编辑,天可怜见,比我还小一岁,名校毕业的,当初我和导师及夫人见面时,机灵地避免叫她师母,而是叫老师。

 

那天我大早到她的办公室,说了自己苦楚和抱负,她找我到处拜码头,办公室的主任听说我是办公室年龄最大的,而且还经常叫我去门口拿东北人快餐店的外卖,忽然愧疚起来,连连说:“还请海涵”。

我笑一笑,表示海涵。

 

拜码头后的第三天,五六篇稿子见报了,最长的八百多字,最短的三百来字。

然后碰上两会,在会场从早挨到晚,紧张地记录,做录音,戒掉午睡,戒掉早餐,戒掉午餐,戒掉晚餐。

戒掉一切正常人的正常习惯,于是报道大面积见报。

我买了好几份报纸,抽出自己见报的那几份,夹在腋窝下,想去炫耀。

 

理工妹的房间灯光昏黄,半掩,传来啪啪声,是敲打键盘的声音,说真心话,我不想进去,我的那点子成就,在她眼里,无非就是又一个被嘲讽的材料。

 

我绕着金陵苑一栋走,想找个说话的人,我憋死了,真想找个说话的人。

上三楼,见一个房间灯光淡淡,有一人,长发,绿衫,长裙,洁白而瘦的脸,洁白而瘦的膀子,在那里看书。

那是本系的师妹,厦门妹。

我走了进去,至于动机,至今无法解释。

 

她抬头见我,说师兄好,然后泡茶。

她桌上摆着李敖的《法源寺》。

月光透过窗户投射进来,将窗台上一盆叫不出名字的花投射到那本《法源寺》上,重重叠叠的花影,拂之不去。

 

我说你看李敖啊。

她说,听说师兄你在报社实习啊。

我说这本书写得不好。

她说师兄你的文章才写得好。

我说你过奖了,我的理想就是要做文化名人,要写出比李敖好五倍的书出来。

 

两人的话多起来,从骂法源寺到袁崇焕,再到谭嗣同,到台湾的大选,真正是上天入地,穿越古今,嗨得很。

随便讲什么都来什么,我会来话题,她会来话,我会讲,她会听。

我枯木逢春了。

 

最后不免会讲到我的伟大抱负,我拍遍栏杆,说出自己的登临意:我想要进入报界,得一方平台,纵横天下,可惜如今白了少年头,恐怕难以如愿。

 

她说:师兄,不着急,慢慢地。

体贴人就是这种范儿。

 

整个晚上,她的脸,她的语调,迷乱我的梦。

梦境对现实作了一些修补,说厦门妹其实就是理工妹。

我在梦里笑呵呵地说,上帝这么照顾人,我想怎么完美他老人家就怎么修改。

 

醒来后感慨,这么些年来,拜托世事的不顺和那些日本片的熏陶,我的人生态度越来越唯物主义了。

人无非就是物,就是血肉骨头组成的物,男人女人无非就是两团肉吗,这两团上镶嵌了一些器官,彼此满足,然后为一些具体的物质目标就组合在一起,如斯而已,如斯而已。

 

没想到,昨晚的事让我的一些非物质的东西觉醒了,原来,男女还是可以在一起聊聊文学,说说社会,哪怕聊一根白菜都那么开心。

原来,人生还是可以非物质的。

 

想到这里,忽然念人生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果真涕下,是鼻涕,昨晚春梦,没盖好被子。

怆然了十分钟,得赶紧去报社实习了。

 

走出宿舍楼大门,那理工妹在走廊上叫我,说她明天要回湖南一趟,要我送。

 

为什么这么主动?

我想清楚了,她一时冷若冰霜,是觉得我不能如她的意;她一时哀求我要担当,是怕连我这样差劲的男子都找不到,先备着。

 

对,我就是她的备胎。

反之亦然,她也是我的备胎。

两个备胎,互相看了两秒钟,我答应了。

 

 

08

 

第二天,真是背,我去远洋大厦采访,走到环市路,远洋大厦相隔百来米,下车正欲奔往,脚动鞋不动,皮鞋裂了。

 

火急火燎地补了鞋子,再跑到大厦,已经迟到很久。早已赶到的摄影记者厚道,没怎么说我,我也不好意思解释原因,宁肯说自己懒,也不能说自个破鞋啊。

去码头轮船上采访了半天的马来亚大象,不去陪女人,倒来陪大象。

 

好不容易回到市区,风风火火去火车站,已经快要停止检票了。拿着借来的记者证,哎呀,不行,又去买了麦当劳汉堡和可乐,一路冲进去,沿着车厢窗户找。

 

竟然找到这女人,正从窗口探出头来,我塞上汉堡和可乐,说声一路平安,她旁边的同学鼓掌,高呼什么来着?应该不是“在一起”。

这是我和理工妹最浪漫的一幕。

接下来,她失联,我反而放心了,因为和她通电话,真的压力好大。

 

一面实习,一面找工作。

我的简历准备了好几份,有针对公司的,有针对媒体的,有针对学校的,花色俱全,要点随意,但有一个原则:绝对不给中小学投简历,我读研本来就是要摆脱中小学老师命运,要走一条异样的路。

 

大规模招聘开始了。

记得在中大校园,我拿着一包包简历,在人海中跋涉,看着千万颗人头,黑压压一大片,忽然明白为什么叫百姓为“黔首”。

刘项原来不读书,我们读书的,只能当黔首。

 

找得筋疲力尽,自朝至夕,一滴水都不得到口。还有趁火打劫的,我发现简历做得不够,去复印,问价钱,一块钱一份,我说太贵,那复印的学生模样的人说师兄您随意。

 

回到暨大,暮色四合,紫荆花在暮色中显得花非花。

碰见厦门妹,她说师兄你出镜了。

我茫然。

她笑着解释说,今天的广东卫视报道中大大学生招聘会,我那颗大头,那颗黔首,很突兀地出现在银屏上。

我想,我在银屏上,一定写满了沧桑。

 

我和她绕着校园走,聊。

继续那天晚上法源寺的话题,从法源寺聊到法门寺,从法门寺聊到一朝封奏九重天,从一朝封奏九重天聊到良辰美景奈何天,从良辰美景奈何天聊到毕竟西湖六月中,又从六月中聊到中通外直……

 

聊到中通外直,我们眼前出现一个荷花池。

那是图书馆前面的荷花池。

菡萏未开,翠叶已残,枯荷听雨声。

我忽然觉得荷花池里的清波往上冒水泡,咕噜咕噜,水泡充满整个暨大的虚空,虚空变成水的空间,周边的榕树变成水草,树上的鸟变成鱼。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北,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西。

 

她是莲。

当然,如果把我比成莲,那是糟蹋莲,但我至少像一条藕吧。

我负责在淤泥下输送营养,她负责出淤泥而不染。

 

幻象醒来,那失踪一周的理工妹出现了,说要分手,这一阵一个人静静地思考了好久,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和第一个女友分手的理由一模一样,半点惊喜都木有。

 

我问:是找到新的了吧?

她也不隐晦:是。

我问:对方干嘛的?

她得意地说:学建筑的。

 

我很客气地说:祝你们幸福,喝喜酒的时候记得请我。

她说一定。

我觉得自己表现得不过瘾,锦上添花地加一句:你回来,我随时等你。

我一直很有礼貌,毕竟第二次分手了,第一次的时候拿着菜刀去砍人,到如今,只会说天凉好个秋。

 

工作要紧,事业要紧,在革命的道路上,在血雨腥风的生存道路上,损失个把女人,无足轻重,何况革命前辈的妻子被反动派杀头,都没掉泪,我这算什么?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在她的身体上留下我的痕迹,不划算,下次吸取教训就是。

 

那天实习回来,新闻系的师兄张晋升过来训我:“你还实习个什么鸟,广日扩军,大招人,你赶紧地去吧。”

广日是大单位,都不去校园招人的,只发通知,我赶紧滴重做一份简历,投完简历回来,在车上碰到理工妹,见我惶惶然,同情了我一把,我问她干嘛去,她说新男朋友买了套房,她监督装修。装修好了,欢迎我去做客。

 

 

09

 

然而,旦夕变化。

欢迎我去做客的邀请还才发出一个多星期,理工妹忽然给我电话,说能不能请她吃顿饭。

我说,你们二位找我有什么事?

她说,是我和你吃饭。

我立刻警觉起来,这可能是一顿回头草。

这个不争气的女人,吃回头草也不要那么快吗。

 

我说:找工作呢,没空。

那边似乎在哭泣。

 

年关前,宿舍下面贴出通知,广日的通知,下列同学请去面试,我的名字在里面。

新闻系的人说,广日如果点名了,只要不长得青面獠牙,只要说话不结结巴巴,十有八九是可以进了。

看样子,又得去南岳衡山还愿了。当然,不会带上理工妹。

 

我这堆臭狗屎,女人不要,那么多公司不要,怎么广日要我了?进广日后,才知道,主要还是因为我是学古代文学的,相信文字功底和文学功夫不会差,可以为报道增添点文采。

 

面试过关,通知我迁户口,从此刘郎是广州人,这种成就感是大城市的孩纸们永远都感觉不到的。

 

感谢暨大,改变我的学历,改变我的户口,改变我的事业,看来那点子学费也是值得的。

 

我回到宿舍,新闻系的老乡,罗妹妹找我说事,她先祝贺我找到工作,然后语气很郑重地说:“跟你说个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我没心理准备。

罗妹妹说:她想跟你复合。

我吓得浑身哆嗦,说,我经受不起这个打击。过去那段她折磨我的日子,我一辈子都铭刻为耻辱,修德修德,回头草不好吃。

 

罗妹妹笑: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否认我得意。

然而,我看看镜子,我不得不默认,我很得意。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善良厚道的人,没想到,此刻镜子里全被我的小人得志给撑满了。

 

到三楼,碰到厦门师妹,她说恭喜我,请我看电影。

那是我在暨大唯一一次单独和女生看电影,还是女生请客。

电影是《第一次亲密接触》。

没有日本片好看,太浪漫,太不着边际,总是没有动作。

 

厦门妹说,真是小青年的电影,还舀干什么太平洋的水,不过陈小春和马姑娘还是演得挺卖力。

我说:都给了钱的。

 

我发现她说话其实很有个性,她哪怕一时不好反驳我的观点,可以顺着我的意思,但过十分钟会再说回来自己的意思,我一时察觉不到她是在反驳我。

她那晚还是绿衫长裙,同样是额前的刘海,我觉得轻巧如墨云,理工妹的额头刘海却总让我想起当老师时,印刷试卷用的黏黏的油墨。

 

电影看完,我们的关系也截止了。就跟电影里的男女演员一样,打完收工,拿钱走人。

 

我不会跟着感觉走,我觉得男与女之间,必须有一个海拔差距,男的海拔必须比女方高,除了身高,主要是收入,地位。当然,如果男人帅,也可以。

我这辈子,怎么也混不到帅了。

 

哪怕舀干太平洋的水,也填不平我与厦门妹之间的差距,我还是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普通朋友好了。

 

我们是在岗顶影院看的电影,出来后,她在摩登百货试衣服,我看着她在镜子前摇曳身姿,云裳丽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这是一种自卑还是一种自重?

 

 

10

 

多少年后,我还接到厦门妹电话,她说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标题是“肯德基到机场去追麦当劳”,好有才气,她凭直觉是刘师兄取的标题,一看编辑,果然是我。

我说谢谢师妹记得师兄,你好吗?

她说,我在厦门一所高校教书,我宝宝一岁了。

我问,师妹夫干哪行的。

她说,搞金融的。

 

上天的安排,都是合理的。

且说那晚,看完电影,回到宿舍,接到理工妹姐姐的电话。

她骂:姓刘的,你欺负我妹妹。

我说:是你妹妹欺负我。

她说:我妹妹一个人在广州怎么办?

我说:看着办。

她继续骂。

我挂电话。

 

过了几天,来了个老乡,历史博士,三十好几的人了,姓许,来广州找工作,经同学介绍,向我借宿,而那位介绍的同学,自己宿舍已挤满来广州找工作的老乡。

 

两大老爷们拥挤在一米五宽的床上,两个人睡相都很糟,他磨牙我打呼噜,彼此被惊醒。

睡不着,就说话。

许博士说:老弟,我容易吗,我没找着工作那段时间,我堂客(老婆)要跟我离婚,幸亏找到了,婚姻危机也摆平了。

 

我说,大哥,我真瞧不起你。

他叹气:老弟,你年轻,说得起这话,我说不起啊,人生越往后走,妥协的东西就越多。

我无语,但闻窗外虫声啾啾。

 

很快是七月,搬到报社宿舍,罗冲围,一房一厅,带厨卫,我自己很满意。

 

那晚,我睡得很香,有个电话吵了半夜,才把我吵醒,一接,对方哭哭啼啼的,是理工妹,说那个学工程的对她很凶,不在乎她,她想回来,回到我身边。

 

我说不。

她问:你不是说随时等我回来吗。

我说:那是客套话,您千万别信。

她说:是你把我带到广州来的,你要担当。

我说:你已是成人,完全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挂电话。

 

多少年以后,理工妹在QQ上弹出来,说有急事问我,她孩子发高烧,公公婆婆总以为要打点滴才行,她反对,想问问我的意见。

 

我把我老婆带孩子的经验转发给她。

她的头像,一头熊,笨笨滴一弹一弹,说谢谢。

 

我说不用谢,关机。

翻开三国演义首页,看这么一句: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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