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电影

雾这么大,你要去哪里

谈论爱情时,常有人说,这个夜晚,我们可以做很多,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很多时候,我对电影的感觉,也同样如此。刚刚爱上电影的时候,我曾有过“伟大”的妄想,恨不得看尽世间所有电影,恨不得把每个导演毕生的作品都细细研究殆尽,恨不得召集全天下所有的影迷围成一圈促膝夜谈。或许,这便是我当初决意将自己的公众号定名为“看电影看到死”的重要原因,也算是对自己整个青春时代为电影迷狂的一场祭奠。

 

然而,越长大越觉得,电影变成了另外一种测不准的存在。印象中,文德斯在他的《公路之王》中说:“假如没有电影,会比有电影更好。”理解文德斯导演的影迷都心知肚明,他之所以会说出这样的话,绝非出于对电影恨之入骨,而是对电影太过执迷。看电影的时候,我们的视线掠过山丘、蹚过河流、落尽人群,看似历经万般神迹,最终却都逃不过生活本身。而我也从来都不信我们的生活会有什么拨云见日的真相,电影也注定无法带给我们这些。正如有人曾经问我,你觉得生活的本质是什么?我说,生活的本质是“雾”。

 

看不清,摸不透,抓不着,但又确确实实存在。生活如此,电影作为生活的某种投射,同样如此。犹记得六年前,我读到祝凤鸣老师的一首诗,里面有一句“雾好大,像一堵墙”,曾给我带来很大的震撼。后来,与好友不流在“保罗的口袋”书店策划费里尼分享会,翻到《阿玛柯德》中有这么一句台词:“雾这么大,你要去哪里?”很长一段时间,这句台词伴随着我孤独远游,也成为我生命旅途中艰难寻找灯塔的状态写照。

 

事到如今,我的生活里没有雾,只有霾。在弗里茨·朗去世后,在费里尼去世后,在塔可夫斯基去世后,在安东尼奥尼去世后,甚至在安哲·罗普洛斯去世后,似乎再也没有哪个导演能把雾拍得更美了。而北京的霾,则活生生玷污了雾。

 

这本书中的大部分文章,都成文于雾霾暗涌的北京。对于我这样一个长居北京吸霾的南方人,很多故乡的朋友或许并不十分理解。但在我心目中,北京,并非一夜建成的梦想虚无之地。电影的手把我牵引到这里,就像马戏团牵引小丑。马戏团到哪里,小丑就义无反顾地跟到哪里。执迷一点说,北京之于我,就像罗马之于费里尼。即便终将一事无成,但我内心饱有满足。当然,冷酷的北京也从来不曾给过我任何故乡感。对于我这样自恃痴狂的影迷而言,真正的故乡恐怕依旧要像毛姆的“认故乡”一样指向电影的王国。

 

遗憾的是,北京的生活永远都那么沸反盈天,全然没有真正静谧的时刻。在这个电影大师们纷纷落幕的时代,我们依然庸庸碌碌地浸泡在电影的光束里,即便再也没有比过去更好的电影诞生,即便我们火热的心被一次次浇灭。

 

接天连月的电影节,几乎全年无休的首映礼,以及我们试图标榜档次的鲸鱼放映室。在这样的马不停蹄中,我也终究无法像隐士般活着,以至于在书写这些我心爱的导演时,往往也只能仓促成文。假如你还能从这些多少带着些许真诚的文字中认出我真实的模样,那请不妨原谅我这个尚且年轻的、沉不住气的、怀揣马戏团梦想的影迷。因为事到如今,除了继续奔向电影尽头,我别无他途。

 

遗憾的是,本书只收录了23位导演的吉光片羽,而值得书写的导演还有太多。所幸终究还是凑齐了“圣三位一体”的伯格曼、费里尼和塔可夫斯基;近两年去世的阿巴斯、松本俊夫、大岛渚等大师也都收录其中;还有电影史上极具个人风格的阿莫多瓦、法斯宾德、寺山修司、阿彼察邦,等等。当整本书的目录被打印出来的那一刻,我看着这些闪耀的大师们的名字,突然有些恍惚,他们每个人都足以被书写成厚厚的一本,而我却妄图将他们塞进同一本书中,或许只有我这种野蛮生长的影迷才会这么做吧。

 

而在“独家私人采访”部分,我特别挑选了三位当代中国青年导演的访谈,张大磊的《八月》、张涛的《喜丧》和马凯的《中邪》。或许会有人觉得,将身为后辈的他们与电影大师们置放于同一本书中,会有点违和。在此我想引用一句伯格曼《野草莓》中的经典台词:“你们已功成名就,而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即便如今已然不再是大师辈出的美好时代,但希望终归是有的,因为爱电影的人永远都生生不息。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