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书的故事之“偷书”

我和书的故事之“偷书”

我和书似乎与生俱来就有着不解之缘。

我常说,一卷在手,无忧无虑,而唯余其乐。又说,一日无书,如三日无餐。

可是,我也有无书可读的时侯。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下旬,天出奇地寒冷,有点象老人们说的,能冻死公鸡。那天我和我的同伴们挤在一辆军用卡车的行李堆上,从大同出发经张家口,然后上坝过山根达赖,于两天后到达了锡林郭勒盟的白银库伦军马场。

迎接我们的是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和一片白色——白色的山丘、白色的原野和漫天飞舞的白毛风雪,连那些马场职工的身上也是白的,白色的风雪帽、白色的羊皮褡拉和白色的毡圪塔。锣鼓声嘶哑着,断断续续的,仿佛被冻裂了嗓门儿、冻断了旋律、冻结了畅快。

短堑的培训后,我被分到了三连。这是一个农业连队,连部位于离场部九十多里的达里诺尔。

冬季的农业连队没有多少事情可做,闲暇的时间很多,于是我们便充分发泄着自己的激情,没有马骑,我们就骑驴、骑羊,甚至骑猪。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知道了驴的狡猾和心眼不好。走着走着,驴便趁你不注意时靠近了墙边,到拐角处猛地一转,把你紧贴了墙的腿和膝盖磕得生疼生疼,由不住流出泪来。

星期天,我们常男男女女的赶了牛拉的勒勒车,到附近的黑山头供销社买回几筐黑硬黑硬的冻梨,用冷水激出了梨中的冰,拿去和师傅们会餐,以弥补吃不到蔬菜的不足。

住宿的条件也很差,近百号人挤在一个大仓库里,分上下三层,一个紧挨一个,象沙丁鱼一样。舖板上舖了厚厚的干草,上边的人一翻身,草屑便纷纷落到下面,早上醒来被子上满是草梗。男女之间是用席子做成的墙隔开的,两边的说话声清晰可闻,夜间无聊,双方便你来我往地打着嘴仗,直到睡意朦胧才肯罢休。几个喜欢恶作剧的,常在半夜突然尖叫几声,把隔壁的女生惊得一团慌乱。第二天,女生们便三番五次地向我们追问,一副不查出真凶决不罢休的样子,而被追出的男生自然也就免不了受到一次集体性围攻。

最初的新奇劲一过,我便开始苦恼起来。无书可读的日子让我感到特别的难捱和少滋没味,我后悔我当初为什么没有带几部书来。不久,场部给我们每人发了一部《毛泽东选集》,拿到书的那天我如获至宝,兴奋极了,仿佛见到了久违的朋友。大约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我把这部书整整通读了三遍,并做了大量的笔记。数年后,当我读过《马克思 恩格斯选集》和《列宁选集》后,我把读它们的感觉与读《毛泽东选集》的感觉作了比较,我觉得读马克思、恩格斯的书象是同睿智的学者在对话,读列宁的书象是同激情的战士在对话,而读毛泽东的书则象是同和蔼慈祥的长者在对话。

一年后,我调到白银库伦军马局政治部帮助工作。

这是一个师一级建制的机构,有许多“笔杆子”和“嘴皮子”,在荒凉的草原上和荒凉的人群中,能与这些人相处,对我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幸事。跟着他们我学到了不少东西,我写文章的学生腔就是在他们的帮助下得到改造的。也开始有书读了,不过都是一些学习材料,读来读去,便觉得有些乏味,我发现那些学习材料象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干涩枯燥得了无情趣,和毛泽东批评过的“八股文”没有两样,完全满足不了我读书的需求。

我隐隐约约的相信我周围的那些“笔杆子”“嘴皮子”们一定有许多藏书,多次讨好了他们,想从他们手中淘出来去读,却总是无功而返。我说他们小气,他们则总是对我笑笑,笑得那么伤感、那么无奈。后来我才明白,在那个“政治”年代,他们不借给我书看是为了避开一种嫌疑,免得有人说他们是在散布“反动书藉”,宣扬“封资修”的什么货色。不仅如此,就连他们自己也已很久很久没有去问津过那些书藉了,而是把它们封存在一只只木箱里,只在心中留下了抹不去的牵念。于是我终于读懂了他们的笑,知道了那伤感和无奈的背后依然是伤感和无奈。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希望得到。我也有了一种深深的牵念,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想象着他们那些书的样子,总想把它们挖出来,一睹它们的芳容。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有了第一次“偷书”的经历。

一个星期天,我在农业连的战友汪春明请我到她的姐夫家做客,而她的姐夫又恰恰是局政治部主任,这一层关系我原来并不知道。我十分敬佩了春明,倒不是因为她有一个职位很高的姐夫,而是因为在很长时间里她并没有让我们知道她是谁的亲戚。

主任是山东人,高高的个头,一脸的络腮胡子,写一手古朴端庄的好字,烟不离手,而且总是把烟深深地夹在食指和中指最下面的两个关节之间,吸烟时象是在捂住了嘴,牙被烟爋得有些发黄发黑,连给儿子起名字也怪怪的,叫鲁大力,决不象出自文人之手。起初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同军内文坛的“四大金刚”联系起来。

春明的姐姐是场部医院的医生,上海人,白晰的脸盘,高挑的个子,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和春明象是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粗里粗气的男人竟会娶了这样一个文雅秀气的女人作老婆。

后来,据春明对我讲,姐姐原是上海一个较有名望的人家的女儿,部队刚到上海时,在一次集会上姐夫和姐姐相识并开始了交往。对于他们的交往,父母持强烈的反对意见,很有些看不起他这个大兵。越是这样姐夫便越是一次次地登门拜访,最后还是姐夫的勇气和执着征服了父母,同意了把姐姐嫁给他为妻。于是我便相当佩服了主任,觉得在他的性格中有一种一般人所没有的东西。

午饭后,春明特意把我留下来,让我看了主任箱子中的藏书。那些书多是我不曾见到过的,我觉得那箱子简直就是阿里巴巴见到的那座宝库,不过那里边藏着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知识,是人类数千年积累起来的一个文明的部落。这个部落虽然很小很小,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却无异于哥伦布眼中的新大陆。

我相信我当时的眼光是贪婪的。这一点春明也似乎看了出来,趁姐夫和姐姐不注意,随意从中抽出一本塞在了我的怀中。我揣着那本书,心中极度的忐忑不安,象做了贼一样,一声不响地走出主任的家门,连一声告别的话也没有留下。

许多年后,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我都为当时的不够礼貌而深深忏悔。当然,也为我当时的胆大而自豪。偷主任的书看,谈何了得!

这是一本英国生物学家阿尔弗勒德·拉塞尔·华莱士的作品,书名叫做《可惊奇的世纪》。

华莱士是英格兰人,出生在一个破落地主家庭,他没有念过大学,也没有受过“正规的”生物学教育,而是靠自学成为生物学家的,十九世纪与达尔文不谋而合地同时提出了以自然选择为基础的进化理论。我清楚地记得在这本书的第十七章“进化和自然选择”中华莱士引用了玛蒂尔达•布莱恩德的一段诗,直到现在我也还能背得出来——

在神秘的黑暗里,生命之火点燃,

万物化生,气象万千。

它闪耀着电的火花,

从薄膜、细胞到果肉、虫豸。

它穿梭般地上下往来,

交织成生和死的图案

书读过后,我通过春明又还了回去。

春明不可能经常回来,我也就不能经常偷了主任的书去读,于是便想了别的法子。

局里有几个唐山兵,其中的一个叫田玉明,个头不高,精灵得很,是主任的勤务员,常给主任整理家务。我把主意打在了他的身上,常小恩小惠地拉拢了他,让他帮我从主任那里偷书来读。他喜欢听故事,我就不厌其烦地给他讲,并做了和他交换的条件。

我说,“只要你能从主任的书箱里拿出书来给我看,我就天天给你讲。”我不敢说偷,怕他拒绝。

他说,“行,不过你要自已去拿,出了事我就说你帮我整理家务,并不知道你拿了书。”鬼精鬼精的。

于是我们之间便达成了一种协议:我帮他整理家务并利用整理家务的机会偷书来看,然后再利用整理家务的机会把看过的书还回去,再偷了书来看。这件事我们做得不动声色,秘不透风,象是在搞地下工作,一直持续了将近一年,竟能不被主任发现。

那些日子,我是在极度的紧张和亢奋中度过的,很有点象《棋王》中的那个瑞典皇裔。偷书自然不能光明正大,而偷了书去看也同样不能光明正大。一切的一切都在偷偷摸摸中进行,有时侯我甚至觉得我已经完全近乎于一个地地道道的窃贼了。不过我也有我的理由,孔乙己说“窃书者不为窃也”,何况我只是为了读而去偷,并不是为了占有而去偷,即使是爱不释手也丝毫没有心存了据为已有的邪念,又有什么不可呢。这样想着,我也就心安理得了,有了一点普罗米修斯的感觉。或许,这感觉在现在的人看来有些变形,有些不可思议,但那毕竟是一种特殊年代的特殊产物,真实得很,真实得没有一点水份。

现在想起来,在我和书的过从交往中,这一段经历于我似乎有着特殊的意义。这不仅因为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偷偷走进了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弥尔顿的《失乐园》、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歌德的《浮士德》、但丁的《神曲》和王实甫的《西厢记》、屈原的《离骚》……还因为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偷偷地衔接了我和书的履历,使它没有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而出现令人遗憾的空白。

在偷来看的书中,我特别叹服了但丁的《神曲》。这倒并不仅仅由于它篇幅的规模宏大和书中精美的铜版插图,而更多的则是我在读它的时侯常常被诗人的苦闷、悲愤、探索和追求感染着,乃至被这种感染所生发出的那种心境。

就在我们人生旅程的中途,

我在一座昏暗的森林之中醒悟过来,

因为我在里面迷失了正确的道路。

唉!要说出那是一片如何荒凉、如何崎岖、

如何原始的森林地是多难的一件事呀,

我一想起它心又会惊惧!

那是多么心酸,死也不过如此:

可是为了要探讨我在那里发现的善,

我就得叙一叙我看见的其他事情。

我说不清我怎样走进了那座森林,

因为在我离弃真理的道路时,

我是那么睡意沉沉。

……

我拿了《神曲》和这诗句中蕴含的思想和意境,同屈原的《离骚》和“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返。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诗句相比照,竟发现但丁与屈原是那么相似,觉得但丁就是屈原,或者屈原就是但丁。

读《神曲》时,我做了长长的笔记,写在自己装订的十六开对折的白纸本上,一直保存到了现在。写这篇文章时,我又找出来翻看了一次,还是那样的亲切,那样的值得珍惜和值得回忆。

文/李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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