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散文随笔

巴尔扎克和他的“缪斯”

摘自卢岚《塞纳书窗》

文学家的寂寞之路,经常需要女人陪伴,就像诗人需要“缪斯”来引路。她们伸出手来,将文学家的手紧紧握着,那一程又一程的长路,就有鸟语花香。一旦有了成果,里面也必定有着那些缪斯们若隐若现的影子,若有若无的声音。歌德说:

永恒的女性引导我上升。

巴尔扎克一生有过好几个女人,她们与他的艺术创作有着怎样的秘密关系,只有天才晓得。他二十二岁开始向文学世界进军,感到有一股力量将他推向那个世界,像一种不可避免的命运。满脑子的梦想、激情、野心,也满怀的彷徨、苦恼、丧气。那时,他遇上四十五岁的德·贝尔妮夫人,一位九个孩子的母亲。而巴尔扎克本人,才出生几天就由奶娘带回家抚养,从小缺乏母爱,后来他伤心地说:“我没有母亲!”一旦遇上这位有知识有品位的女人,越发感到母爱的欠缺,一种复杂的情感从心里进发,尤其,人类那种神秘的爱情理念,使他不顾一切世俗观念,将自己对爱情极度的渴望倾注到她身上。这就是巴尔扎克的初恋。

夫人比他年长二十三岁,长女已经出嫁。巴尔扎克一头栽进去的,是一场充满幻觉的爱,这种爱的世界是不能能以现实尺度来量度的。路易十六的安朵涅特王后是夫人的教母,为纪念王后遇害,夫人和她的女儿们永远穿白裙。这位水中月雾中花似的白色人,使他充满了自信,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一个又英俊又具吸引力,且才气横溢的自己。巴尔扎克寻找爱情,也寻找创作素材,夫人既是他的爱情对象,也是他的灵感源泉,她成为他的《幽谷百合》中的莫尔索夫人的原型。在他笔下,这位夫人又精巧,又聪敏,又诚恳,她原来的沉实声音,也变得响亮无比:

 

她的音调有着芳香味道,她的笑声是燕子唱歌……她灵魂的气息散发在音节的起伏当中,一如乐声在一根笛予的音孔中散发出来。

然而,夫人再不是疯狂、情爱、充满欲念的年龄,她自己很明白。在《幽谷百合》中,莫尔索夫夫人向她的年轻情人说的这段话很可能是德·贝尔妮夫人对巴尔扎克说的:

跟你度过的几个夜晚,我感到一种母爱的快乐。难道你不是一个小毛头般的男人,他的灵魂需要开导来安慰么?……我想看着你在男人当中成长,你的成功没有一个会令我蹙眉头。我希望你的成就很快配得起你的名字,而且对我说,为了希望你变得伟大,我已经做了我分上的事。这种秘密合作,是我所能够容许自己的唯一的快乐。

巴尔扎克在文坛上崭露头角,他所创造的世界成为一面镜子,每一个人都可以在里面看到自己。女性世界反应尤其迅速,她们的信雨点般落到他头上。信封上只要写“巴黎巴尔扎克”,就可以到达收信人手里。“光荣与爱情”,是巴尔扎克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望。随着成功的到来,一个真正的光荣与爱情局面出现了。他成了巴黎社交界女人的宠儿,被重重密密地围绕着。二十七岁那年,他遇上了德·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

这位四十一岁的夫人,对男人一如对生活,十分有见识。她知道这个大男孩想要的是什么,也无意拒绝。然而,她是一位公爵夫人,不是普通人家的婆娘,更非妓女。她不紧不慢地将一根篙伸过去,巴尔扎克一把抓住了。抓住了就好,就这么样站着别动!物各其时,慢慢地来,你急什么呢?巴尔扎克一阵惊愕后,只有跺脚的份儿,很快对她表示不满。为赢得芳心,他使用自己的武器:将她引入文学世界。他以她为原型,写了《结婚生理学》,还亲自将手稿交给她。公爵夫人看了那些溢美之辞,对她极尽赞美之能事的描写,马上溃不成军,一头栽到他怀里,从朋友变成了他的情人。

在巴尔扎克的世界中,情与欲总有一场恶斗,纯粹粹的掏感情宣言于他是不足够的。他深知自己使她们失望,觉得有点遗憾。只有当黑夜来临,坐到书桌前面,在那盏鲸鱼油灯底下,思想之河像春水泛滥,那些女人就跟着水流漂到跟前来,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在女人的重重包围中,他还不知道,在遥远的乌克兰的一座古堡里,还有一位美丽的伯爵夫人,正在阅读他的作品,悄悄地掉下了眼泪……

她就是韩斯卡夫人,巴尔扎克梦寐以求的一位美丽的贵族夫人。

这位夫人出身波兰世家,跟一位比她年长二十二岁的俄罗斯伯爵韩斯卡结婚。伯爵有一座皇宫似的古堡,坐落在二万二千公顷的领地里,单是仆人就有二百个。豪门深似海,有的是无边的寂寞。读书是她唯一打发日子的手段。对生活,她一无所知,除非从书本上知道。她大量阅读巴尔扎克的作品,逐渐对作者产生兴趣,透过作品来猜测作者的面貌。他是否年轻?是否王子般英俊?后来她鼓起勇气给巴尔扎克写了一封信:

……当我阅读你的作品的时候,对你,对你的天才产生认同。我觉得你才华卓越,但必须使它变得神圣……

但来信的人隐姓埋名,下款只签署“外国女人”。信件送到敖德萨去投邮,连发信地点的痕迹也抹去了。巴尔扎克对那封信很感兴趣,但无从回复,权且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广告:

巴尔扎克先生收到2月28日给他的信,可惜无从回复。如果他原来就不想在这里公开,希望他的沉默得到谅解。

十一月初,她又来了一封火辣辣的四页纸的信,使巴尔扎克梦想不尽。他周围的女人无疑很多,却不是最理想的。而这位“外国女人”,从来信中知道,她出身贵族,年纪尚轻,富可敌国。虽然已婚,但生活得不幸福。他还猜想她很美丽。不错,是一颗稀有的宝石!巴尔扎克的德性是:但凡见个女人,就俯低了头跑着去追。这么个女人,他自然马上决定将她作为“猎物”。然而,有三数千公里的路程将他们分开。怎样才能够牢牢攫住伊人芳心?如果以文字建造一个庞大的文学帝国,那么,她就永远走不出他的势力范围了。

虽然素未谋面,已经将她作为《欧也妮·葛朗台》中的玛丽的原型。他把她写成天使般纯洁神圣。后来还将小说《高老头》献给她。

这双纸上情侣在瑞士第一次见面。美丽端庄的韩斯卡夫人,将巴尔扎克震撼了。他平日口若悬河,竟一时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像水流突然减速,停止。而夫人所看到的,当然不只是个酒桶般的漫画式人物。脸上睿智的风采,眼睛进出的聪慧火花,嘴角坦然的微笑,掩盖了他外形的缺陷。他有十个人加起来的智慧,世上无人能企及。

到韩斯卡先生逝世,他俩自由自在地在德国,瑞士,法国旅行。巴尔扎克还到乌克兰去,双双在领地里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那时候,巴尔扎克有两个目标:继续建造文学的巴比伦;完全拥有韩斯卡夫人。而夫人那边厢,直到丈夫去世,才发现自己还是爱他的,不想投到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何况还有遗产问题,沙皇不准许他们结婚,以免婚后将庞大的财产带走。

但巴尔扎克决心以韩斯卡夫人作为他皇冠上一颗最大的宝石,跟她结婚势在必行。最后是夫人让步,作出了选择:将财产转移到女儿安娜名下,结束十八年的爱情长跑,跟情人共偕连理。他们在俄罗斯结婚,然后双双返回法国。巴尔扎克像英雄得胜归,把年已半百的贵族夫人当成一件战利品带回法兰西。这位贵妇人将巴尔扎克的光荣推到了顶峰。

五个月后,巴尔扎克逝世。故事的结束像他的《人间喜剧》。光荣和爱情,他毕生的梦想,都得到了,只是略带辛酸浚。他曾经写道:

像古代的赛跑运动员,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断气……幸运和死亡一起来到门槛上……得到他所爱的人在爱情熄灭的时刻……得到幸福权利的时候没有能力来享受……多少人生有着这样的命运……

他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也许不知道,这正好是他自己命运的写照。但巴尔扎克的女人们,命中注定既非他的妻子,更非情人,只是一些陪伴他攀登荣誉高峰的“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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