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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谁委托波希画《人间乐园》,那人一定是个炼金师

编者按:《孤独之间》是一本别具一格的艺术史,十位大师的命运、百幅名画的阐释、三千年西方艺术的简史,在这本书中得到了充满个性的展现。

编者按:《孤独之间》是一本别具一格的艺术史,十位大师的命运、百幅名画的阐释、三千年西方艺术的简史,在这本书中得到了充满个性的展现。

作者李炜以其富于诗性与才情的文字,别出心裁的文本架构,配以艺术史上最为经典的画作,将繁复的艺术史转化为通俗易懂的人物逸闻,涉及拉斐尔、乌切洛、波希、委拉斯凯兹、修拉、席勒、德拉克罗瓦、波丘尼、马列维奇等艺术大师,从古希腊罗马时期、文艺复兴时期,直到现代与后现代主义时期,将三千年间的流派与演进包容进举重若轻的优美文字中。

本文节选自本书第三章“幻象与现实之间:波希与《人间乐园》”。

 

无论是谁委托波希画《人间乐园》,那人一定是个炼金师

《孤独之间:一部另类艺术史》,李炜著,于是译,上海三联书店2017年4月出版

上世纪六十年代,英国艺术史学家哈斯克尔(Francis Haskell)想弄明白:委托作画的客户有无可能影响画家的风格,把自己的品味强加在后者身上?还是说:必定是艺术家的风格和眼光塑造了客户的品味?

哈斯克尔无法给出一个干净利落的答案,因为每一对客户和艺术家之间的关系势必都有所不同。但他还是问对了问题。要彻底了解一名画家,或许真得分析买他作品的那些人。

不幸的是,就波希的个案而言,他的客户大多身份不明。不过,在已知的客户和早期收藏家之中,确实不乏皇族和高层神职人员。由此可见,波希本人以及他的作品曾一度被视为极其正派。要不然,那些权重位高的贵人岂能公开支持有异教嫌疑的画家?

这种论点的王牌无疑是西班牙的腓力二世: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抵抗新教的兴起、差点儿耗空了国家金库的天主教信徒。很显然,如此憎恶宗教观点和自己相左的国王,是不可能接受任何异教徒的创作的。但他却买下了《人间乐园》以及好多件波希的作品。

要是腓力二世当真怀疑过波希的信仰,朝廷里的艺术顾问可以轻易回答:画家是在一五一六年去世的。一年后,马丁路德才开始在德国抨击天主教会,继而发起宗教改革。因此,波希不可能参与过任何反天主教的运动。

这么说确实无误,但忽略了一个要点:波希在世时,有的是机会目睹教会滥用职权。正是这些恶行,促使马丁·路德呼吁基督教洗心革面。

这便能解释为何波希画中的恶魔时常是一身神职人员的装束,僧侣和修女也常常在做些有损形象的事。他是在批评那些教会人士的虚伪行径。

或许腓力二世能接受这种程度的指摘。也有可能,他完全被波希无拘无束的想象力征服了,以至于不怎么在意画中的那些细节。但他如何能忽视在《人间乐园》中心画面上嬉戏玩耍的大批男女?那样坦然,没有丝毫自知,没有一丁点羞耻感的赤身露体:波希画的是基督教传统中的哪一幕?

一般认为,十四世纪哲学家奥卡姆的威廉(William of Occam)发明了思想上的“剃刀”。简言之,在其他条件相同的前提下,简单的解释永远比复杂的要好。

事实上,威廉并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想法的人;在中世纪时期,它近乎学术界的常识。即便如此,研究波希的学者还是需要一把“奥卡姆的剃刀”,以便他们一边淘汰过时的保守观点,一边去除稀奇古怪的理论。其实,的确存在一门学科,大胆结合了基督教和异教学说,还特别盛行于波希的有生之年。虽不算粉丝,就连腓力二世也熟知它。

不像《穷人圣经》,炼金术的书籍历来只有接受过最高等教育,并且已经在研究它的人才能勉强读懂。倘若连潘诺夫斯基这样满腹学识的专家都没能认出隐蔽在《人间乐园》中那些有关炼金术的内涵,原因也在此。这组三联画中的四张图面描绘的应该就是炼金过程的不同阶段。

左侧画的是“结合”。耶稣把夏娃引荐给亚当,但这对情人只是符号,象征着即将被混合在一起的化学元素(配图1)。

无论是谁委托波希画《人间乐园》,那人一定是个炼金师

配图1

无论是谁委托波希画《人间乐园》,那人一定是个炼金师

配图2

中心画面叙述了这些不同元素产生的化学反应(配图2)。画面中那些带有生物形态的建筑物(不少配有玻璃管和金属支架)则代表实验室里各式各样的仪器(配图3)。

 

无论是谁委托波希画《人间乐园》,那人一定是个炼金师

配图3

右侧面显示的是销毁一切元素特征的步骤。波希把这过程比作地狱。和神学家的说法有所不同的是:画中的“罪人”不会永远被禁锢在地狱里,这些元素受到的折磨只是暂时的。它们在刑具上发出的哭喊声,比如液体在高热中滋滋作响——波希把这些实验室中常听到的噪音比喻为阴间的音乐,由乐器形状的刑具弹奏。经过几天或几周的磨炼后,这些元素将以崭新的面孔获得新生。

因此,波希才会把外侧画面上的地球画成一个透明的容器。整个物质世界漂浮在液体上。但这是炼完金后的世界,还是炼金前的?换言之,这张图该排在“结合”之前,还是“毁灭”之后?很可能,波希故意留下这个悬念,让《人间乐园》的外侧既能寓意起始,也涵盖了终结。

流传至今的炼金文献可以追溯到公元一世纪。那些古早的资料都是用希腊语写成,记录的大部分是配方:用廉价材料制造看似华贵的玩意儿。比方说,把银子浸在如今称为“多硫化钙”的溶液里,银的表面就会被一层金色的物质覆盖。可惜外表相似的仿制品永远无法满足欲望;大家更想要的,当然是真货。炼金术由此诞生。

到了公元四世纪,这门后代行家们口中的“崇高学术”不得不开始掩护自己。原因极其简单。如果人人都发现怎么把铜铁炼成金银,贵金属必定贬值。不但如此,随着各地货币价值的凶猛下跌,经济势必崩溃。饥荒甚至战争都可能随之而来。

为了保护秘密,炼金文献只好使用隐语。“用许多名称指代某一样东西,同时又用同一个名称指代很多东西”,四世纪埃及炼金大师佐思莫斯(Zosimos of Panopolis)如此建议。

另一种守密招数是比喻。倘若佐思莫斯宣称在梦中看见别人在圣坛上被肢解,他不是在形容一场有关活人献祭的噩梦。他笔下的人,恰如《人间乐园》里的男女,仅是炼金材料的喻体。看似残暴的梦,实际上在传授化工概念:原料需要先分解(肢解),才能重新组合,制造出不同的物质(配图4)。

无论是谁委托波希画《人间乐园》,那人一定是个炼金师

配图4

尽管——或正因为——炼金术誓要带给信徒无可比拟的财富,这门崇高学术很快沦为教廷的眼中钉。谁不知道耶稣鄙视铜臭味?此外,学术本身也具有强烈的异端色彩,源于古代埃及和希腊的一些奇思异想。之后的数百年间,炼金术还获得了阿拉伯科学家的青睐。通过翻译,十二世纪的欧洲人重新发现了这门学术。既然这些文献都是译作,字里行间难免弥漫着原文的气息,包括一些伊斯兰教的信念。就连炼金术的名称——拉丁语中的“alchemia”一词——也保留了阿拉伯语的定冠词“al”。

怪不得在波希出生前的百余年间,政教双方都试图打压炼金术。虽然夸下海口,这门学术却屡屡挫败,没有人真的炼出金来。有些术士在绝望之际恳求天使下凡,助他们一臂之力;还有些转向魔鬼求教。

受够了崇高学术带来的麻烦,教皇约翰二十二世终于宣布:点铁成金无异于痴人说梦。少数几个国家开始禁止炼金行为。当然是无济于事。在财富的诱惑下,尝试炼金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国王也出尔反尔。英格兰的亨利四世一方面将炼金术归入非法行径,另一方面又特许少数几个术士继续进行实验。万一真能奏效,谁不想大捞一笔?

与此同时,一直遭到谴责的术士们也开始巧取豪夺,用基督教的观点来捍卫自己的理念。到了波希的年代,这门崇高学术已把足够的宗教图示纳入囊中,门外汉很难再区分出《穷人圣经》和炼金文献的插图了。

贤者之石是传说中能够点铁成金的催化剂。越是造不出这块魔法石,炼金师就越觉得它神通广大,甚至坚信它可以做成让任何病人重获健康的酏剂。

也许因为水银的稀有特质,能在室温下保持液态,不少术士都认定它是制造贤者之石的主要成分,甚而唯一成分。当炼金术开始用正统的信仰包装自己时,把水银和贤者之石等同于耶稣,似乎也在所难免(配图5)。

无论是谁委托波希画《人间乐园》,那人一定是个炼金师

配图5

等号是这样达成的。恰如耶稣受难时忍受了肉体上的痛苦,水银在制造过程中也必须经历同等折磨(被燃烧、蒸发等)。恰如耶稣死而复生,水银也会在自身消亡后获得新生。恰如耶稣为了拯救人类而历经劫难,水银化作贤者之石后,不但能够“疗愈”贱金属,让它们变成金银,还能治好老弱病残者,让他们一律活到鹤发之年,还享有童颜之面。

这么一来,波希把耶稣纳入伊甸园,也就说得通了。把“亚当”和“夏娃”这两种原料结合在一起的“耶稣”其实是贤者之石的象征。

毁灭

也许是为了效仿贤者之石,愚人石的观念才开始风行。前者令人想到智慧,后者则囊括了一切被视为愚蠢的行为。

和中文一样,荷兰语用同一个字来形容这两种“石头”:“steen”。但这并不是波希画中的鲁本特央求医师取出的东西。他用的是更有喜剧色彩的“kei”,意为“岩石”或“石块”。

波希想必是在调笑这个不谙世事的鲁本特,连自己得的病叫什么都搞不清楚。不过,他画《愚人石》的目的应该不是欺负一个已经傻得可怜的家伙。再说,江湖郎中从鲁本特脑袋里取出的玩意儿根本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朵花。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在鲁本特身旁的僧侣,试图告诉他什么。话题应该与他手中的水壶有关。壶里灌着什么?酏剂——或者该说,假酏剂?僧侣是否想说服鲁本特:喝下这药,他的愚钝就会立刻消失?倘若如此,修女头顶的书会不会是一本《炼金大全》?或许这是波希表达己见的含蓄方式。就像修女把书本当帽子一样戴在头上,炼金术也用学问来装饰自己,但只是落得一样荒谬可笑。

这番推论应该不算牵强。贤者之石的别名之一就是“智慧之花”。千百年来,炼金师们前仆后继上下求索,结果却在一个傻瓜的脑袋里找到这种最稀罕的花朵。这难道不是波希在嘲笑这门崇高学术——难道不是在说,笃信炼金术的人简直比脑子出毛病的家伙还要笨?

炼金术再次被引入欧洲后,立即招来了各式各样的骗子。应该有不少人被坑过,不然,炼金师也不会成为好几代文学著作里的典型奸人。

以十四世纪英国诗人乔叟(Geoffrey Chaucer)为例。他在《坎特伯雷故事集》中借笔下人物之口,把炼金师描述成一群徒有技巧、能够像模像样地摆弄一番、却没本领玩出真格儿的家伙,所以他们只得靠招摇撞骗谋生。

乔叟确实一针见血。有谁聪明过人,当真炼出金来?就连那些心存良知、相信炼金术有研究价值的术士往往也无端生有。无论是在实验室里还是在著作中,他们总会在某个阶段脱离真相,开始捏造炼金的结果。

这才是崇高学术必须秘密相传的真正原因。一旦讲得直白,立刻就会露出马脚。炼金术的最大秘密就是炼不出金来。根本没这可能。这门学术完全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基础上:它假设金属是化合物,因此可以分解出众多成分;只要让这些成分再组合成拥有贵金属特性的化合物,破铜烂铁都能转变成金。事实上,所有金属都是化学元素,既不能分解成更小的物质,也不能衍变成其他元素。

无论是谁委托波希画《人间乐园》,那人一定是个炼金师——至少,深信这门学术。否则他怎么会想把炼金过程画成图景,堂而皇之地挂在墙上?两翼画屏一开,炼金便开始了。

或许这是客户自己的创意,也有可能是波希的点子。无论如何,他算是走运的,因为再也找不到比波希更有想象力的画家来完成这项任务。他没料到的是,波希本人并不信这一套。不但如此,画家还把自己的质疑融入作品中。不管这幅三联屏风开合多少次,炼金过程反复进行了多少回,金子都不会出现。由始至终只有术士自备的材料,装在《人间乐园》外侧的玻璃瓶里。这里没有一丝金色,只有最沉闷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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