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南北战争与《飘》的认识价值

时间: 2008-10-11 / 分类: 书评荟萃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肖穆
 
  从五十年代以来,我国对于美国小说《飘》的评价,几乎没有不说它在政治上是反动的。据一些评论看,大致有以下几点理由:一、它歪曲了南北战争,把这场革命战争描绘成一场灾难、浩劫,把站在正义立场的北军描绘成一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强盗,把反动的南方军队描绘成慷慨赴义、维护正义的军队;二、它讴歌和美化南方奴隶制庄园,把奴隶制庄园说成是黑奴的天堂,把奴隶主描写成关心黑奴家庭、爱护黑奴的恩人;三、它丑化黑奴,把奴性十足的黑奴称为好黑奴,把跟着北军离开庄园的黑奴称为懒汉、贱骨头、坏黑奴;四、它同情郝思嘉这个奴隶制庄园主的女儿,在失去“天堂”后,挣扎着跻身于新兴资产阶级所作的努力,对她的丑恶灵魂加以美化。这些理由究竟成立与否,很值得研究。
  《飘》着力塑造一个被南北战争的疾风暴雨冲毁了家园,而又不甘毁灭,努力挣扎,走向资产阶级化的南方奴隶种植园主中一个女性典型。作品通过她的生活经历,她耳闻目睹的一切,她的行动和思想,也从一个方面反映了战前南方奴隶种植园的生活,以及战争风暴给南方社会和各种人们的生活方式、思想、道德观念所带来的变化。按照恩格斯所说的:“现实主义的意思是,除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我们评价《飘》这部作品,一是要看它所描写的人物是否典型,二是看它所描写的人物生活的环境是否典型。如果,它所描写的人物是典型的,作品主人公的生活环境也是典型的,是符合历史真实的,就可以说它是现实主义的,是成功的。
  《飘》的第一章到第七章,描写了郝思嘉去卫希礼的庄园参加大野宴的情景,描写了郝思嘉父亲的陶乐庄园生活,说明郝嘉乐这个奴隶主,从一个亡命之徒变成拥有几百名黑奴的庄园主。这些描写与历史情况是一致的。以下关于十二根橡树庄园大野宴的描绘形象地表现了奴隶主们过的确是“天堂”般的生活。但从陶乐庄园黑人管家阿宝一家的遭遇可以看到,这庄园并不是黑奴的天堂。阿宝是郝嘉乐靠赌博赢得的黑奴,当了庄园的管家,地位已经不同于一般黑奴。但是,他的妻子蝶姐和女儿百利子却是另一个奴隶主的财产,被当作货物在出卖。以后郝嘉乐把蝶姐和她的女儿一起买下了。有的评论说,书中这样写是美化奴隶主。这样的批判是不正确的。郝嘉乐把蝶姐和她的女儿一齐买来,是为了使阿宝和蝶姐能够更一心一意为他卖命,决不是什么“仁慈”、“恩惠”。正好象他说以后再不让自己庄园里的黑小子同别处女人结婚一样,决不是对黑奴婚姻的关怀。须知当时南方有的奴隶主为了增加自己的财富,常常强迫男女黑奴“交配”,甚至强制未成年的女奴与男人“交配”,能说这是关心黑人的婚姻吗?当然,由于当时奴隶主的法律、习惯都允许任意拆散黑奴的亲骨肉,当郝嘉乐把蝶姐和她女儿一齐买下时,蝶姐这个还没有觉悟的黑人自然会把这当作白人老爷的“恩典”。这并非丑化黑人,而是符合当时的历史真实的。
  极端野蛮、残酷的奴隶制度严重地阻碍了南方经济的发展,使南方社会陷入重重危机,同时它也严重地阻碍着资本主义工业在美国的发展,废除奴隶制度已成为不可抗拒的汹涌的浪潮,南方奴隶主为了保住他们的“天堂”,悍然宣布退出联邦,并且发动了武装叛乱。内战的最初两年,由于林肯政府的犹豫不决、妥协退让和将领的无能,曾使南部叛军连续取得了军事上重大胜利,他们更是气焰嚣张。他们中只有少数人看到了自己的弱点,对胜利没有信心,多数人盲目地认为北方是不堪一击的。但是历史的车轮是扭转不了的,南方的奴隶主终于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物资耗尽了,兵员枯竭了,甚至不得不把老人、孩子征集起来送上前线,以图挽回败局。《飘》的作者对南方奴隶主从叫嚣“教训天杀的北佬”到不得不强令老头儿、小孩上前线的描绘是真实地反映了这个历史进程的。读了这些人们并不会因此就认为南方奴隶主是“慷慨赴义”的正义之师。同样,《飘》的作者所描绘的北方军队烧杀破坏的情况,也并不是对北方军队的丑化和对南北战争的污蔑。因为历史的真实正是这样的。为了彻底打垮南方奴隶主叛乱,当时在东线作战的谢里登将军在联邦的“全军大将军”格兰特的允许下,在南方领土上曾采取了破坏政策,指挥西线北军的谢尔曼将军在给林肯总统的备忘录中,也提出要把战争进行到有足够的南方奴隶主、种植园贵族被杀死为止。正是北方军队的恐怖政策毁灭了奴隶主的庄园,同时,随着北方军队的到达,除了少数被奴隶主选作管家、<SPS=0251>姆的黑奴继续留在主人身边外,绝大多数黑奴都从种植园中逃走了。这就彻底的摧毁了南方奴隶制度。奴隶主的大小姐的郝思嘉不可能承认这是正义的,而要痛骂“天杀的北佬”,这也是必然的。我们不能因为作者写了北方军队采取的恐怖政策就说作者是丑化北军、歪曲南北战争的正义性。
   南北战争的疾风暴雨冲垮南方的奴隶制度,南方的各种人,包括奴隶主和黑奴中间各种人,在这个大变动下,无论生活方式、思想、习惯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有的适应这个变化,跟上了时代的步伐,有的感到困惑,无所适从,有的则始终怀念着失去的“天堂”,徒呼奈何,被历史所淘汰。《飘》描绘了郝思嘉这个昔日娇生惯养的奴隶种植园主大小姐劫后的生活道路:从痛惜昔日“天堂”的毁灭到为生存而挣扎,从憧憬往日陶乐庄园的大片棉田到进入城市热中于经营锯木厂,这正是战后南方一部分奴隶种植园主的生活道路,也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南方奴隶制的废墟上建立与发展的一个生动的形象。
  南北战争也给南方广大黑人群众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变化。随着北方大军进入南方领土,黑奴中间出现了两种情况:一方面是人数众多的从事田间劳动的黑奴纷纷逃离庄园,这些黑奴过去受着最沉重的压迫,白人奴隶主只要棉花种得大,就强迫黑奴无休止地从事繁重的田间劳动;另一方面是人数很少的在奴隶主家中充当管家、工头、仆役的黑奴。他们虽然也是没有人身自由的奴隶,但由于受奴隶主欺骗与偏见的影响,却往往也看不起作田的黑奴,而庆幸于自己的地位。他们往往忠顺地跟着奴隶主。黑奴中间这种区别是客观存在的。一八二二年登马克·维赛在组织黑人武装起义时,被他吸收加入组织的都是在土地上劳动的奴隶,因为他认为在奴隶主家庭当仆役的黑人奴隶是不可靠的。《飘》里写到的陶乐庄园黑人管家阿宝、嬷嬷、蝶姐和韩媚兰家的赶马车的老黑奴彼得伯伯正是后一种黑奴,他们是白人奴隶主的忠顺奴仆,他们看不起那些“下贱的”作田黑奴,而自认为身分要高于作田黑奴。
  有的评论者对于书中写了阿宝、嬷嬷这些毫无反抗精神的黑奴,便说是丑化黑人。按照这种观点,好象只有把所有的黑奴都写成是有高度觉悟,勇于反抗奴隶主的,才算是正确的。这岂不是违反历史真实吗!
  对那些深受剥削、压迫,长期以来又被奴隶主视为最下贱的作田的黑奴,在内战中及战后的生活,《飘》里也作了描绘。书里讲到的解放了的黑奴并没有真正得到什么权利,北方资产阶级最关心的是巩固他们对南方的统治,把选举权给黑人是要为自己赢得选票,而对于黑人命运并不真正关心。贫困严重威胁着刚获得解放的黑奴,把他们再次抛入被奴役的地位。大批黑人涌入城市后,“拥挤在那些龌龊不堪的小木屋里,以致天花、伤寒、肺病一样样地暴发出来”;“自由人局里的人,看见这种黑人愈来愈多了……便又设法要把他们送回他们的旧主人那里去”。虽然作者在写到解放了的黑奴时确实暴露了她轻视黑人的白人种族主义偏见,但书中所描述的这些,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黑人的遭遇:表面上黑人已经是自由了,但实际上还处在极端贫困、毫无保障的地位。
  内战摧毁了南方奴隶制度,但是被打败的奴隶主并不甘心,他们还在伺机卷土重来。他们一方面组织“三K党”进行恐怖活动,一方面千方百计企图通过选举的合法程序夺取南方的统治权。不管作者对奴隶主政权的复辟持什么看法,她所描述的北方共和党人的蜕化、分裂与失败和南方奴隶主政权的复辟的过程还是符合历史的。
  一八六一年到一八七三年,这是美国历史上发生革命性变化的年代,玛格丽泰·密西尔在《飘》这部著作里,通过对主人公思嘉的性格的深刻的刻划和内心思想活动的细致的剖析,使我们看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从奴隶种植园主成为资产者的女性典型,同时还生动地形象地向我们展示了当时美国南部历史画卷的一个侧面。虽然,由于作者思想上的局限,作品中还存在一些严重的缺点、错误,如对黑奴解放所持的某些白人种族主义偏见等。但就全体而言,它对作品主人公及其活动环境的描写还是典型的,是符合历史的真实的,是现实主义的,至今对我们还是有一定的认识价值和艺术价值的。我们不能要求作者象写南北战争历史那样全面地叙述与评价当时发生的事件以及各阶级的状况,因为这是文学作品,只能通过对它所塑造的主人公行动的环境的描述来反映历史的一个侧面。我们也不能责备作者没有写出一个反抗奴隶主的南方黑人或白人废奴主义者的典型,而说她歪曲了历史,因为作者的任务就是向读者展示一个奴隶主的女性典型,只能描写她在那个历史环境的活动,而在她那个环境里只能接触到奴隶主、资产者和黑人奴仆。我们也不能象有的评论者所说的,因为作者所塑造的这个奴隶主女性典型的灵魂不美,不值得仿效,就否定作品的价值。因为作品主人公的灵魂美与丑,是否值得仿效并非评价文学作品的唯一标准。我们也不能离开对作品的分析而从作品写作出版年代的社会状况来判定它是迎合某种政治需要的,是应肯定或否定的。如有的评论说《飘》是适应美国一九二九——一九三三年间,严重经济危机时,一些南部复辟派作家打算退回到奴隶制农业社会的需要而产生的,因而判定它是反动的。但事实上,作者是从一九二六年就开始写作此书的,她又怎么能预见到几年以后将发生的经济危机呢?
  对于《飘》这样一部在作者本国以及国外有较大的影响,至今读者不衰的作品,简单地用“反动”二字加以否定是不妥当的。这里顺带说一下,这部书并不象有的评论者所说“在美国也不过风行一时”,“现在几乎已经被遗忘”。此书出版四十周年时,美、英一些在图书评论方面较有影响的报刊还专门载文纪念,有的评论文章称它的出版是一种“不朽的现象”。在美国,它每年还要出版数十万册。我们应该实事求是地对待这样一部作品。

(原作较长,本文有删节)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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