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志

选自《姜德明书话》

   　 日本作家鹤见祐辅，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并不是太陌生的，因为鲁迅先生当年曾经翻译出版了他的散文随笔集《思想·山水·人物》。
   　 不能说鲁迅先生对这位作家的随笔不感兴趣，因为从作者的文字里，“也分明可见中国的影子”。鲁迅一向以为，外国的好药同样可以医治中国的疾病。当然，也不能说鲁迅对这位作家抱有多么大的热情，他分明又说过：“这书的归趣是政治，所提倡的是自由主义。我对于这些都不了解。”（见《思想·山水·人物》题记）就文风而论，鲁迅以为鹤见祐辅的随笔“滔滔然如瓶泻水，使人不觉终卷”，这当然是指那些议论风生而思想明澈的部分而言。但是，鲁迅又觉得作者的旅行记过于轻妙了，轻妙到如同“日报上的杂俎”，那是一些消闲的浅薄文字吧。
    　继《思想·山水·人物》之后，作者又出版了一本随笔集《读书三昧》，完成于昭和十一年（1936）4月，距大正十三年（1924）出版的《思想·山水·人物》已经隔了十二年。这当中局势的变化，作者感慨万千，他在序言里指出“言论自由，到处甚感困难”。因此他的《读书三昧》不得不再三地推敲，改削和废弃的旧稿超过本书的二倍。他特别提醒读者要领会字里行间的含意和弦外之音。此刻，这位崇尚资本主义民主自由的作家算是尝到了“自由”的真味了。
   　 1940年 12月，商务印书馆在重庆印行了《读书三昧》的中译本，译者是李冠礼和肖品超。译者序言写于1937年6月初的东京，正是“七七”事变的前夕。译者以为书中的话尽管是对日本人而发，但是“不单分明反照出中国的一大黑影，简直有各人自己的真面目在”。这译书的动机，显然也受到鲁迅先生的影响。
   　 书中所谈不光是关于读书的方法，然而作者终究是生活于书斋中的文人，处处流露出书斋趣味，如《枕头的书》等即是。书中论述英美自由主义政治家们的品性，同《思想·山水·人物》的思想也一脉相承。日本法西斯政治当然不准人们侈谈自由，所以《读书三昧》里的话不免吞吞吐吐，反不如那些专门谈读书的文章吸引人。
   　 鹤见祐辅在日本并非很行时的作家，他的随笔小品却因鲁迅先生的绍介而为中国读者所熟悉。三十年代，凡是致力于散文写作的人，几乎都读过他的随笔集。
   　 商务印书馆的书，一般封面很少装饰画，《读书三昧》总算有了封面画，但画面上的条幅、烛台、线装古书，笔墨陈旧，无美可言。

  　　　　　　　　　　　　　　　　　　　　　　　　　　　　　　 1984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