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人读书
文：高克勤 出处：文汇报 2008年6月
当人们去陌生的地方旅行时，尤其是在攀登崇山峻岭或穿行茫茫林海时，最需要的是一个熟悉路径知晓风情的向导。同样，当人们在望不到头的书林中跋涉时，尤其是读陌生领域的书时，如吾辈习中国文学的读西方文学书时，也需要有一个熟悉书情并能指点优劣的读书人的指点。这样的读书人可谓书林向导。《替人读书》就是一位书林向导写的书评集。
这本书的作者吕大年，是北京大学的学士、美国伯克利加州大学的博士，现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外文所工作，出入中西之学，研究的也是西方的文学。作为专业读者，有这个水平，能看出书的优劣，又以替人读书为业，当然不能读过了事，要把读后的心得让人分享。这本书就收了作者的8篇书评，长短不一，短的不到2000字，长的达到3万字，内容或是语词漫谈、西书介绍，或是译文推敲、小说评论，如对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罗马帝国衰亡史》等的译文推敲，对十八世纪英国畅销小说《帕梅拉》等的评论等，虽是专门之学，议论却或庄或谐，无枯燥乏味之感。
作者对翻译颇有研究，因此看到译文不通或者是牵强的情况，如骨鲠在喉，不得不吐，予以指出。在《歧义相与析》一文中，作者举例说：
有时候一个词单摆着，并无上下文，但仍然有它的“语境”，翻译的时候要注意协调。比如经常在电脑软件说明书里读到的“菜单”。它的原文是“menu”，此处译为“功能一览”或者“功能选择”更明白一点。再比如“田野调查”。这是英文“field work”的译名。考古、地质、地理，有田野调查，那确实是在野外进行的工作。但是从事社会学和语言学的人，也经常把自己的工作叫做“田野调查”。说“实地调查”似乎更好一点。英语“field hospital”译作“野战医院”而非“田野医院”，“field marshal”译作“陆军元帅”而非“田野元帅”。“田野”只是“field”的众多含义之一。翻译是变通的艺术，我们用不着“从一而终”，在一棵树上吊死。
作者举了“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一个例子，就是“人道主义灾难”一词。它指的是伊拉克战争对平民造成的伤害。作者认为：“无论原文是什么，‘人道主义灾难’是说不通的。人道主义指的是人对人的尊重和关怀，它既不会引起灾难，也不会是灾难的后果。其所以这样翻译，大概是因为此前已有‘人道主义援助’的成例。但成例是不能随便地套用的。战争殃及无辜，可以说是‘人道的灾难’。”
作者的书评，不是就书论书，而是从书中所论推及到当时的社会背景、风俗人情，深化和扩展了书的内容，犹如向导在指点景物时连类而及，让人产生丰富的联想，甚至有令人神往之感。如《乔治时代的童年》一文，从读英国乔治时代的儿童绘画画册说起，谈到十八世纪英国社会的种种现象，列举《十八世纪英国社会》里所用的证据，从英格兰北部山区小镇上一家杂货店的进货账簿的记载，说明当时社会的生活状况，从一个侧面反映乔治时代开放、宽松的特点。作者由读书读画得来的零散印象，归纳到童年这一人类都有的经历和乔治时代这个复杂有趣的年代来展开议论，反映出作者视野的开阔和议论的闳通。
这本书中评述的书，对于不习英国文学的人如吾辈来说，大都没有读过，如书中提到的十八世纪的英国名著《克莱丽莎》，一般要半个月才能读完。如果不是专门研究者，很难想象会去读这样的书，正是因为有了像作者这样的书林向导，才使我们知道了有这样一本书，这本书讲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