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活》的问题与意义

时间: 2008-07-04 / 分类: 书评荟萃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2003年的中国长篇小说中,《受活》是一部值得一说的作品。但从思想上,技术上看,《受活》都谈不上是一部好小说。

  在面对“现实”与面对“现实主义”的欲退无路,欲进不能中,阎连科采用了一种貌似“魔幻现实主义”的写法,于是《受活》就被称作是“中国的《百年孤独》”——这不免让人觉得张冠李戴。在创造性的想象与摹仿性的膺品之间,横越着一条天才的鸿沟,但如果语境的移置能使这种模仿产生出新的活力与启发,也不失为摹仿者的一种成功。遗憾的是,阎连科显然只学习到了魔幻手法的外在变形,而没有内在的精神与逻辑。

  《受活》的写法,是史诗式的,寓言式的。它有两条线索,一条是受活村的残疾人的半个世纪的遭遇,他们的“退社”历程;另一条是柳鹰雀的购买列宁遗体,发展双槐县的鸿图尝试。这二者通过受活村的残疾人组成绝术团表演赚钱联系在一起。最后的结局,是残疾人的被抢掠,被凌辱,柳鹰雀的计划的失败,——他最终自残,回到退社了的受活村去。

  在《受活》中,写到了中国的近半个世纪。而这近半个世纪,牵涉到的最两个基本概念,是“革命”与“发展”,而在试图描述并阐释这两个主题时,阎连科的思想力明显是不足的,他对革命的看法是简单化的,对发展的看法是混乱的。他在其中试图保持的,是一种人道主义的立场,一种侧身于弱势群体的,对革命与发展的质疑。——这种立场与态度本身是值得肯定的,但是他的简单与混乱却内在地削弱了这种质疑的深度。他所设置的前提,一群残疾人可以享受着充裕的自然资源,过着丰衣足食,自给自足的生活,这本身是不成立的,于是中间的推衍与结局的回归都显得虚弱。

  应当看到,“革命”与“发展”的背景,是中国乃至于世界的资源危机。在物质不敷分配的前提下,道德就显得无处立足。——谁比谁更应当享有生存的权力?最终成立的依然是丛林法则。《受活》中一段惊心动魄的饥荒中圆全人(健康人)对残疾人的抢夺的描写,非常“现实主义”,在这里,道德无从归置。阎连科把他的同情更放在弱者,受活村的村民身上,但是如果强者丧失了生存权,又如何定义为强者?强弱之别,不仅区别于身体上,也区别于物质占有上。革命的理想确实只能成立于“物质极大丰富”而可“按需分配”的乌托邦。但革命是否就不需要?或者革命是否就可以由需要决定,而是一种历史的偶然与必然的结合?(这些问题还远未厘清)。但对于革命,阎连科的思想大体是一种简单化的、漫画式的否定。

  双槐县在作品的设置中,是一个资源馈乏的所在。在后革命的“发展”阶段,柳鹰雀主持的发展大业,经历过一段相当残酷的放弃道德的资本原始积累阶段,但即便如此,这种原始积累还是困难的,进展缓慢的。受活村绝术团提供的资本来源是极其“反现实主义”的。但柳鹰雀这个人还有一种代表性,他让人联想到大邱庄之类的领袖,在市场经济的转型期通过政策提供的低成本迅速积累资本,然后在一个小范围内建立起社会主义式的生产与分配体系。柳鹰雀的尝试没有成功,但他身上的农民意识、帝王意识与马克思主义思想的综合,是相当生动的。

  对于革命与发展,阎连科都有一种相当悲观的基本态度。他的这种悲观表现在面对具体的生活时的惨痛的感受。——这是《受活》的好处,反映了一个写作者的真实的感受与诚实的面对。但是这种革命与发展的资源滥用与馈乏的背景是他所没有揭示的,他所设置的“受活村”的牧歌式过去与“退社”未来,只是一种画饼充饥的幻想。

  面对现实,面对现实主义时,阎连科写了两句语焉不详的话:现实主义,我的兄弟姐妹,请离我再近些;现实主义,我的坟墓,请离我再远些。在十九世纪达到了高峰的现实主义技法,确实在这个时代,面对着生活显得左右支绌,无法“真实”地再现这个社会生活的全景与深处。但是在超现实与现实主义的结合,在我看来,应当是一种超越具体现实的,因为抽象而具有更强的概括力与深入性的思想,与一种着眼于现实生活的,鲜活的生活细节与感受的结合。但阎连科的问题,恰在于他的倒置:他的思想远未达到能够站在全景之上进行俯瞰与透视,而弃本逐末地,在具体的情节与细节设置上,练习着超现实的技巧。

  但即便是我对阎连科的《受活》作了如此严厉的分析和判断,我还是认为这本小说有着它的意义。

  首先,我依然在这个小说读到了一些现实的、惨痛的情节与细节,里头有着一个作者的饱满的真诚的感情。所以我即便是对这个小说的思想与技术有着怎样的意见,但是这种现实与感情依然打动了我,——把作者的态度与倾向暂时搁置的话,他起码提供了一个状态的描述。小说的最后部分,有一段写到残疾人被关在纪念堂里,外面的人向他们勒索,一碗水卖一百元,一个馍卖两百元,最后抢走了所有的钱,强奸了孺妮子。我看这一段的时候非常害怕:这是人性恶的极点,其中混杂着愚昧、卑鄙、暴力,一种赤裸裸的恶。它不象前面的那一段抢掠,还可以用丛林法则来解释,动物在吃饱的时候是不必再伤害别的动物的,丛林法则还有一种生态的链条与平衡可以遵循。这种恶,是在物质、精神、道德的不仅仅是馈乏而且是恶劣的情势下生长起来的,而且有着极大的现实可能性。面对这种恶的时候,我感受到的一种恐惧和束手无策。对于这种恶,几乎只能是以暴制恶而不能以善化恶的。——这几乎已经达到了人类的物质与道德发展的最后困境。这是小说中的精彩的现实主义段落,但是如果这个作者同时有着对出路的探索与追求的话,他也可悲地走到了末路。

  阎连科的叙事是难以自足的叙事。从叙事的角度,从小说的艺术角度来说是失败的。但是他提供了一种叙事,这种叙事提供给我们一些状态与一些裂缝,它们同样都可以作为我们进一步地分析与思考,进一步叙事的起点。

  其次,当我在严格地考量阎连科的小说技艺时,我的潜藏的审美标准,实际上是一个已经被训练得相当精致、微妙的,精英式的审美标准。这个标准的背后,是所有的文学作品构成的一个艺术价值的参照系。但是,如果我们立足于我们的当下语境,立足于中国当代的文学与文化时,可以发现,《受活》还是一个相当难得的作品。教育的普及使得文学成为一个相当普及的艺术形式,但是其中小知与小资的书写,占了相当大的份额与比重,这是一种相当不平衡的文学与文化生态,同时,也是一种对于“完整的”现实的漠视与扭曲。《受活》将目光放在农村与农民,不管阎连科最终达成了什么程度的理解与记叙,但他的写作态度,从广义上说,还是面对现实的。

    对于一个作品,我们也许可以用“好作品”与“重要作品”来区别吧。《受活》算不上一个好作品,但放在这个时代,这个语境的参照系下,它是一个较为重要的作品。对文本的艺术性的评价是批评者的一部分工作,对于文本提供的社会与文化图景进行研究,也是一项可以深入的工作。

文:苏七七
出处:声色笔记 2004年4月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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