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天堂,下有书房
文/李元洛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流传已久的民谚,我还是在孩提时代就耳熟能详,对美如天堂的苏州与杭州不禁心向往之。及至年岁已长,终于一偿夙愿而游斯地,天堂之美究竟如何虽然不得而知,但人间的苏杭之美确实名不虚传。今天,我仿此民谚而说“上有天堂,下有书房”,只能请苏州和杭州恕我唐突了。
早在青少年时代,我就萌发了写作之愿与书房之梦。从读过的一些书籍里,知道前辈读书人不少都有雅洁的书屋或书斋,如明代画家徐文长的住地美名曰“青藤书屋”,而清代小说家蒲松龄的书室,就是和他的小说《聊斋志异》同名的“聊斋”。我不敢奢望清风明月竹韵蕉声的书屋,甚至觉得室雅花香的书斋也是想入非非,他年如果能够在居大不易的扰攘红尘中,有一间容得下一张书桌的小小书房,就如愿足矣!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书房之梦一做就整整30年。上世纪60年代伊始,我在北京的一所大学毕业后,远放君不见之青海头,天寒地冻,饥肠辘辘,在唐人“六月尚闻飞雪片,三春不见有烟花”的诗句中瑟缩了两年,斗室中除了夜眠七尺之地,就只有一个贫寒的书架。后来回到故乡湖南的一个县城教书,在整日繁忙的舌耕之后,夜深时仍然在稿纸上笔耕,书架虽仍然寒伧,但隐约也有一些勤俭致富的迹象了。不料时隔未久,风暴骤至,我也被龙卷风卷到广阔的天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百卷藏书两个书架流落何方,我无心打听也无从问讯。
天回地转,物换星移。70年代末我回到长沙,终于和文学再续前缘,重温旧梦。对幅员远不称辽阔的卧室,我划疆而治,卧榻之旁虽然不能让他人鼾睡,但一张大书桌与几个书架汹然入侵,却构成了我称孤道寡的书角。拜改革开放之赐,由“书架”而“书角”,由“书角”而“书房”,十年之后我终于圆了书房之梦,虽然书架简陋,书桌陈旧,室内也未装修。用现在的流行语言,就是“再上一个新的台阶”,不久前我迁来一个新建的小区,以“简洁大方”的原则生平第一次装修了自己的居室,当然首先是“重中之重”的书房。新制的两排玻璃书柜倚墙而立,高达天花板,一张新书桌横陈于室中,素壁之上横幅立轴各一,直书的是多年前臧克家师赐我的“海为龙世界,云是鹤家乡”的墨宝,横行的则是家父挥毫自撰而赠我的律诗,其中有“论诗推李杜,涉世话沧桑。喜有生花笔,何当花更香”的鼓励之辞。把红尘关在窗外,将嚣声拒于远方,游目骋怀,笔耕心织,我每天文化与文学于其中,顾盼自雄,何让大国之君,更休说暴富之主。书房啊书房,真是我在人间“好爽好爽”,不亦快哉的天堂!
罗马帝国时代著名演说家西塞罗说:“没有书的房间,就是没有灵魂的躯壳。”我数壁图书,多的是中西典籍,其中栖息着许多优秀的崇高的甚至是伟大的灵魂,一灯独对的长夜,众声喧哗的白天,我常常和他们对话,向他们请益,享受他们曾经享受过的感情,体悟他们曾经体悟过的思想,作隔代与隔洋的交流,让自己的灵魂,在烦嚣中得到解脱,在扰攘里得到净化,在贫瘠时得到滋养,在低下处得到提升。此中之乐,超过视听之娱,虽然美色与美声是人所喜爱的,远胜口腹之欲,虽然美食也是人生之一乐,商场忽牟暴利之欢,官场飞黄腾达之喜,也无法与之比并。书房之乐乐如何?对于不爱书的人,我只能沉默是金,对于爱书者,我就会借用范仲淹的“其喜洋洋者矣”的名言了。
“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今日全民所追求的小康社会的理想,早在诗经之《大雅·民劳》篇中,就有其最早的渊源。“小康”的标准是什么呢?似乎不见具体的明文规定,民间的传说是至少有一处较宽敞的住所,一笔较宽裕的存款,最好外加一部较漂亮的小车。中国人对“小康”已辗转反侧寤寐求之了几千年,以上的想法绝对不称奢侈。不过,在追逐物质文明的同时也要追求精神文明,真正现代的文明社会也应该是一个书香社会,因此,全民臻于“小康”甚至“大康”之日,家家至少都应该有一个书架或一个书角,而最理想的境界,当然是拥有一间自视可以与天堂比美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