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志

文：周斌 出处：文汇读书周报 2007年9月

    不管写小说还是书评，最难的都是开头。一个开头，往往就决定了整篇文字的走向，不管是长达几十万字的小说，还是千字标准的书评，有时，最后那句话，其实早在开头第一个字写下的时候就被决定了。就像是这本叫做《巴别塔之犬》的书，开头叙述了在一个平常的下午，一次意外坠落事故导致了主人公妻子的去世，短短几页平静而浅淡的叙述，便决定了全书探询、回忆的主题，而故事，也在回首往事所特有的忧伤、缓慢的气氛中，铺展开来，就像在黄昏时沿着小径漫步山林，等待着，到达山顶的那一刻，平原上的万家灯火，突然地浮了起来。

    与优美的文字，宏大的叙事相比，一个抛出谜团的开头恐怕更能吸引人，这也是畅销小说屡试不爽的秘笈之一。本书的谜团是，“我”的妻子，从一棵苹果树上掉下来摔死了，种种迹象表明，她这样做，似乎是有预谋的，而目击这一切的却只有家里的宠物狗“罗丽”。妻子为什么这样做？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就像著名美剧《绝望主妇》开篇的那一声枪响，谜团仿佛旗帜一样被拉到了旗杆顶端，于是，我们就不由自主地，顺着作者的叙述一路阅读下去。

    作为评论，如果仅仅将重点放在小说的叙事技巧上，怕是难逃舍本逐末之嫌。对一本小说而言，技巧是必须的，但所叙述的故事与文字本身的美感才最为重要。本书的故事，虽然将大量的篇幅用在“我”教宠物狗“罗丽”讲话这一有点荒诞的情节上，但是，故事的内核，却是一目了然的，正是“我”对妻子深沉的爱，才使得作为语言学家的“我”，明知不可为而刻意为之，希望教会“罗丽”讲话，以获知妻子在去世那天所发生的事实真相。可以这样认为，故事是建立在一个“绝望”基础上的“希望”，是一团漆黑夜空中的微弱星光。当作者用平淡而煞有介事的语气叙述着“我”教“罗丽”说话的每一个细节的时候，当“我”不断地以生活中所遭遇到的事件回忆起妻子的时候，感情恰似一片平静的湖水，却倒映着最悠远的那片白云。最诚挚的感情，绝不是激烈的哭诉，绝不是痛苦的伤心，而是一片平静——能把最汹涌的情绪也压抑住的平静。

    如果单以故事性看，本书的故事并不算太出色，只是一个伤心的丈夫在妻子死后，对妻子无限的怀念和对过往生活的追忆。如果把握得不好，这样的故事不单不能感动人，还很容易变成孤芳自赏。难得的是，作者在叙事时，所使用的语言十分流畅平淡，节奏也相当缓慢，这就使得故事有了从容、淡定的气氛，虽然是以第一人称“我”叙述故事，但主观的情绪似乎很少介入，仿佛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作者是在做减法，将感情的因素降到最低，像一个中年男人，在静谧的黄昏中，独坐在椅子上，虽然心中百感交集，但在别人看来，却觉得他只是在眺望远方而已。伤心应该是一种很缓慢的情绪，只有在从容的气氛中，才能渐渐地弥漫开来。正是这样的低调和表面上的平静，才使得本书具有了动人的力量，使读者在阅读中，沉浸到故事的情绪中去，在从容中被感动。当读到“我”将一块毛巾披在“罗丽”的头上，而它却异常乖巧地一动不动的细节时，就算是铁石心肠的读者，怕也会被这种悲伤所感动吧。

    最后提一下本书的书名。“巴别塔”，象征着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在书中表现为“我”教“罗丽”说话这一徒劳的举动。在很多时候，最亲密的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只记住了亲密，却忽视了即使最亲密也难免的隔阂；而最相爱的两个人，一起的纠缠，只记住了相爱，却忘记了即使再相爱也难免的平淡。本书到最后，所谓的谜底自然而然地解开了，倒不叫人觉得开始的谜团有多悬疑，记住的，只是整个故事从容淡定的忧伤。

    任何开头都不重要，只希望你能明白，这本书，有多难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