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菊》序
母爱是人类社会的最伟大的爱,这种爱植根于人性的最深处,成为人类不断蕃衍生息的最伟大的力量;父爱既是社会的,也是自然的,它构成人类自我保护的一种职能,起到组织人类、发展自我的巨大作用。但单纯的母爱和父爱都是个体的、分散的,并且彼此之间往往是矛盾的、相互排斥的,把母爱和父爱推及于整个人类并把人类联结为一个整体的则是友爱。
友爱不是人类本性的直接体现,而是母爱和父爱的另一种转化形式,但正是有了这种转化形式,人才把自己提高到了真正人性的高度。母爱和父爱是自然的,但也正因为它的自然的性质,它自身无法向周围辐射,一个母亲在自然的状态下就爱自己的儿子,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也爱别人的儿子,中国古代历史上大量的后母故事,说明母爱在自然状态下是有极大的排他力的。
人不仅需要生活在家庭里,更重要的是要生活在社会里,而把自然状态下的爱转化为社会的、文化的、普遍的人类之爱的形式的,则是这友爱。友爱是后天的、文化的、社会的。
人为什么会产生友爱的要求?为什么蚂蚁可以组成一个严密的集体性的生产形式而彼此却没有友谊可言?在这里,我认为可以发现甚至连那些伟大的思想家都常常忽略了的事实,即人的社会性并不仅仅产生于人的生产形式的需要,同时还是人性的、精神性的需要。这种人性的、精神性的需要把人的两性的需要变成了爱情,使之不再像动物般只是肉欲的满足和生殖性的行为,也把人与人的关系变成了友爱的关系,使之不仅仅是利益的关系和生产性的行为。作为感情动物的人,在母亲和父亲那里不但承受了肉体的养育,而且受到了感情的关怀,使人的一生都同时有着两个方面的两种根本的需要,一是在物欲上满足他人与被满足的需要,一是在感情上爱他人与被爱的需要,被动性的在物欲上被满足和在感情上被爱是一个由幼及长逐渐弱化的本能要求,主动性的在物欲上满足他人和在感情上爱他人是他们从父母那里习得的逐渐加强着的后天趋向。在很多情况下,友情首先在兄弟姊妹之间产生,但它不局限在兄弟姊妹之间。友情与母爱、父爱之间的根本差异是:母爱和父爱的最纯粹的形式是单向的,母亲和父亲是施予者,在子女不知爱母亲和父亲的时候他们依然能在本能上爱自己的子女,并且这时的爱心最强,子女则只是爱的被施予者,而友情则是双向的,双方都是施予者又都是被施予者。在这种关系中,人加强了以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的了解能力,加强了表现自我与理解对方的能力,所以朋友是一种在正常条件下不断加强着的感情的联系。友爱是社会性的,它不受血缘关系的制约,通过或不通过兄弟姊妹而与家庭外的社会成员建立和谐或相对和谐的关系,构成一个适于自我生存的小的社会空间。没有这样一个空间,人在社会上是绝对的孤独的,他的被爱和爱人的内在需要都无法得以实现,因而他也无法意识到自我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没有生存的力量和勇气;友爱是文化的,它完全脱离了本能的基础,通过彼此之间的各种外在表现而互相了解,从而把对方的一切表现符号化,语言之间的交流更加重要,社会上的一切文化本质上都是在人与人的这种联系中产生和发展的;友情的另一个最重要也是最突出的特点是它不是一体的和谐,而是对立的统一,是两个独立个体之间的相对和谐。母爱是对对象的完全包容,它不以对方的具体表现为前提条件,父爱也有类于此。假若一个人仅仅在母亲的抚爱之下形成自我的生活习性,他往往是自私的,因为他总是可以被动性地承受别人的爱而不必体谅别人的要求,而单纯的父爱则往往养成人的纯被动服从的习性,友情这种对立统一的形式使人在人面前增长着独立性,也增长着对另一些独立个体的理解力,培养着与人协调相处的能力;对于一个成长着的人,母爱和父爱是滞后的,他不能只在母爱和父爱的保护下生活,他必需学会独立地面对周围的世界。七岁、八岁万人嫌,这时一个儿童就开始有了脱离父母的保护,寻求独立性的趋向,而在这个过程中,友情则起到了桥梁作用,也起到了转化他对母爱和父爱的感受的作用,他开始从友爱的角度看待母爱和父爱,不再把父亲和母亲当做自然而然的东西,不再认为不论自己什么样子父母都会钟爱自己,从而通过自己的行为去争取父母的爱,像通过自己的努力争取与其他小朋友的爱一样。这种友情对一个人是贯穿一生的感情需要,它对人的一生的精神世界的状况起着重要的作用。
什么是友情?友情是在彼此交往过程中所建立起的精神世界的联系。一个人有爱人与被爱的需要,当他感到有被爱的需要时,他能在对方身上感到对自己的爱,当对方需要爱的时候,他能给予对方以爱的关怀。彼此在相处中就构成一种基本和谐的关系,并且各自都感到对方是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感情。由于这种感情的存在,彼此更能自觉地以对方的内在需要而理解对方的言行,体谅对方的苦衷,从而对对方的言行有更大的包容性,对彼此之间的矛盾有更大的消化力。但友情的后天的性质,也使它较之母爱和父爱具有更大的不确定性,母爱和父爱是从深层向外层的浸渍,它的外在表现往往不足以体现内在感受,而友情则是从外在向内在的渗透,其外在表现往往掩盖住内在的实质,因而友情常因实利性的需要而受到破坏,也常常在实利性的动机下而受到污染。精神的东西需要物质形式的表现,但物质性的表现手段是可以模仿的,可以脱离内在的感情需要而独立存在,这就使友情关系呈现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状况,但也正因为如此,人与人之间经历过时间考验和患难与共的考验的真诚友情才显得愈加宝贵。
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就有大量表现真诚友情关系的诗文名篇,这个传统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继续得到了贯彻,但其中也增加了新的内涵。
中国现代作家对友情的表现,较之中国古代作家的同类表现我认为有下列几个特点:一、增加了国际性的内容。本集收编了鲁迅的《藤野先生》,它就是对一个日本老师的忆念,这类的篇章在中国现代散文中虽然还不占有很大的比重,但作为一种倾向是值得重视的,它反映了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国际联系的加强,反映了中国人开始融人人类的大家庭;二、增加了社会性的内容。中国古代作家对友情的表现主要集中于个人的交往,而中国现代作家在个人生活的交往的同时,又往往有着社会交往的内容,他们在共同的社会理想、共同的社会事业、共同的生活命运中建立起彼此的感情联系,因而在他们的回忆文章中也有各种不同的社会性的表现。它们不但记录了友人的生平事迹、生活细和道德品貌,同时也记录了自己的时代;三、增加了平民性的内容。古代表现友情关系的诗文主要集中于达官贵人、文人学士和隐士高僧,现代散文家则把各种平凡人的平凡人生大量写进了自己的作品,这表示中国现代文人的情感联系更广泛、更复杂了;四,情感的细腻性、朴素性是现代这类散文作品的主要特征。现代人的平等观念加强了,很多在古代被视为不平等地位的人,作家开始以平等的眼光感受他、表现他,这使他们的作品写得更加朴素也更加细腻。
友情的原则是人与人社会交往的最美好的原则,它是对社会的实利关系原则的必不可少的补充,它理应成为社会组织原则中的重要内容。但我认为,直至现在,我们还很少注意对友情这种关系做系统的思考和研究,对友情的产生、保恃与发展的规律有一些理性的认识,并自觉将这些规律运用到社会的一般交往之中去,因为一个社会假若只靠权力和金钱来维持,这个社会是不适于人的生存的,而且是很危险的。中国人自古都很重视人与人的友情关系,但可惜往往仅仅重视它的自然的生灭,而整个社会却是按父子君臣的权力关系组织起来的,所以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各种可歌可泣的个人之间的友谊,但整个社会的友爱关系却难以建立起来。在社会的友爱原则没有建立起来之前,个人之间的友情关系也是极不稳固,极易遭到破坏的,文化大革命就是用权力手段摧毁各种个人间的友谊关系的例子,而现在在经济大潮中各种非人性倾向的泛滥,说明仅仅用金钱的原则组织这样一个庞大的社会,也是不行的。金钱、权力是不可缺少的,但它们必须在人类爱的基础上被使闲,否则,它们不但不是造福于人类的东西,而且会成为毁灭人类的手段。
王富仁 1995年1月14日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
① 本文是为邓九平、于海婴主编的《相思四种红菊》所作的序。中国对外翻译公司1995 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