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
——我的书缘
人生逾半百,如果从学童的课本起算,我读过的书不可谓不多;但究其实还太少太少太少,如果与想读该读的书相比。读过的书,大多已与时俱逝——或遗忘于记忆,或消融在人生足迹里。书总是把人从混沌、蒙昧、无知度向聪明,从无意识度向意识;而书本身,又总是从读书人的意识转入他的潜意识。书籍有体,文字有形,当书籍当文字化为你的知性,你的悟性,你的感性,你的情性,则无色无味,无体无形。知、情、感、悟之于你,可借用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语形容:如不可执,如将有闻,远引若至,临之已非。常常是:你忘了书,书却铸就了你的魂。
人的一生,皆与书籍有相接的缘分。人所结书缘,有浅有深,有久有暂,有直接有间接,有自觉有无意,有奇异有平凡。人若是重返指涉过的书海,钩沉既往,所得所体味定然是人各有异的。我之所得、我之体味是什么呢?
我之所得是——远方。书所遗我的是——远方。
当我是大学一年级新生的时候,我尝试写过一篇小说习作,题为《青青河边草》。这是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中的一句诗。原诗连带的几句是:“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夙思梦见之。”不问远道那头何所有,只渴望投入生命的首途。思远道,向远方,正是一个少年的意绪。那个南国少年,从故乡的小河走出来,从小河边的青草地走过来,课余耽读古典与现代文学,耽读俄苏文学,在书中,在书外,多少次向未来,向未知的世界,向朦胧的远方张望。这个少年在中学简陋的图书馆借书,在街头书摊读书,晚上和周日在新华书店读一本本新书——感谢那时容许读者不买书而倚架读书的新华书店!后来这个少年积攒了母亲给的零花钱,自己买书了。
他剪裁牙膏盒的厚纸皮,装贴自己的书。他这样自制的硬皮“精装书”,有《鲁迅小说集》,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高中行将毕业,《真正的人》的作者、《真理报》名记者、苏联纪实文学名家波列沃依的一句名言:“报纸是作家的学校”,促使少年择定了升学志愿,他考取了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书,对读书、写书的爱,帮助少年来到遥远的北国,来到他在故乡小河边夙昔梦见的远方。
大一新生没有完成他最初的小说试作。然而未名湖边也有青草,燕园之外也有远道,最高学府图书馆汗漫深邃的书林,弥散着人类实践及精神创造的永恒惶惑与悠远憧憬,吸引着进入其间的青年。在“反右派”热潮中,这个二年级生既去听广场上的论辩,也钻到阅览室读《红楼梦》,读《圣经》——那时他以为中文系学生不读《圣经》,就很难读懂西方文化、西方文学。
为了这,他接受过班干部“不能走白专道路”的劝谕,但心底依然执著认为:“专”未必注定把人染“白”,“专”的前方,知识的前方,有“白”也有“红”。
60 年代初,本科毕业的青年在另一所大学读研究生。正值三年经济困难时期,食堂里吃的是“增量法”蒸的窝窝头,吃米饭时大家就端碗去抢盛那不定量的稀米汤。学校让学生劳逸结合,晚自习到9 点以后统一熄灯,想开夜车念书也不成。放暑假了,买不起长途返乡车票的研究生,留在学校,借来所有能找到的巴尔扎克作品中译本近百种,读了一个盛夏。每日食不果腹,他为过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巴尔扎克假期而自慰。
这都是学生时代的书缘了。此后我工作,我生活,也继续结着新的书缘。
以前我多是自在看书,现在我多是自为看书。自在看书,有时也苦,却舒服。
自为看书,为任务、为撰文而看书,有时就苦得枯燥了。我更怀念学生时代的自在看书,更希冀现时忙里偷闲的自在看书。
若问:你所谓自在看过的每本书,对你都有用吗?这,我还真答不上。
我能答的只是:书籍使我超越“现在”,超越小我有限之境,书籍使我走向自我的前方、远方,走向前贤与时彦昭示的前方、远方。人该是有对远方的企慕的。当然人不该忘记足下。那么,书应当是人自足下度向远方的津梁。
能使人自足下度向远方的书,就是好书了,我这么想。人能为了自足下度向远方而读书,就是和书结了善缘,我这么认为。
文/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