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甜苦辣话读书
古往今来论读书的文章,尽管数量之多如恒河沙数,品类之繁如春日百花,但大略不外有二,一是多为谈别人写的书,一是多颂读书之乐。
谈别人写的书,我印象最深的是明代陈继儒《读书十六观》的序言,他说:“吾读未见书,如得良友;见已读书,如逢敌人。”“良友”与“敌人”云云,均为他喻而非自喻。而英国文学史上的散文大家查尔斯·兰姆,他在《伊利亚随笔》中谈到许多别人的著作,在提及纽卡斯尔公爵夫人写的《纽卡斯尔公爵传》时,他也出之以比喻:“为把这颗文学明珠加以妥善保存,使用再贵重的宝盒,再坚固的铁箱也不过分。”颂读书之乐的呢?那更是多得无法征引,宋代皇帝赵恒在《劝学文》中,鼓吹什么“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富贵与美人、熊掌与鱼,苦读可以兼得,一般士子自然乐于三更灯火五更鸡了。说得比较清高的是南宋的尤袤,他毕竟是位诗人,所谓“南宋四大家”之一,他曾经说:“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朋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
他论读书之乐,是兼及物质与精神而以后者为重,所以明清之交的吴恺在《读书十六观补》中引述此语时,曾慨然叹息说:“其嗜书之笃如此,读书者当做此观!”在古代诗人中,咏叹读书之乐最令我感动的是杜甫和陆游,杜甫虽然未能免俗地说什么“富贵必从穷苦得,男儿须读五车书”,但他岂止与富贵无缘,而且终生穷困潦倒,然而他毕竟高歌过“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之句,使后代的笔耕者奉为座右的金玉之铭。而陆游一万余首诗作中,题涉“读书”的更不知凡几,如《读书》一首:“归老宁无五亩园,读书本意在元元。灯前目力虽非昔,犹课蝇头二万言。”其读书之目的与读书之精神,令世风日下知识贬值之中的我们抚今追昔,不胜感叹。不过,我这篇文章却一反谈读书之文的陈规,专谈读自己所著的书的体会,虽然一言以蔽之曰“酸甜苦辣”,但恐怕会重在言“苦”,兼及“酸辣”,“甜”则几笔带过。
少年时就和书有缘,也许是耳濡目染,居然也想成名成家,将来写几册署上自己大名的书。读高中和初上大学时,如同现在一些少男少女一样,也狂热地述恋和青春有缘的缪斯,梦想获得一顶诗人的青青桂冠。随后迷途知返,自省缺乏诗才而专攻诗歌理论与诗歌批评,大学时代即在《诗刊》和现在《上海文学》的前身《文艺月报》发表诗歌论文,少年不识愁滋味,欣欣然自以为出书之期当不在远。60 年代伊始大学毕业,远去君不见之青海头,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地冻天寒,饥肠辘辘,在饥寒交迫中仍然和缪斯相近相亲,写了一些向饥寒抗争而向缪斯效忠的文章。两年后回到湖南,在一个县城的中学任教,也仍然时有诗论在报刊发表,虽然在繁忙琐碎的教学工作之余,几乎已无暇它顾。然而,不久之后“以阶级斗争为纲”响彻云霄,我也在劫难逃,尽管未到而立之年,革文的“文革”也尚需两年之后才能问世,我就已经饱尝大批判的滋味,数载藏书也被我全部扫地出门,送进了长沙的古旧书店。“文革”风暴骤起之后,我更是载沉载浮于江湖——湘江与洞庭湖,深恐灭顶。好不容易斗转星移,拨乱反正,人到中年心事已成灰的我,终于又和阔别了十二年的旧爱重续前缘,开始了如歌德所说的“第二届青春”。1979 年初,寄去书稿《诗歌漫论》时仅半月,一面不识的长江文艺出版社编辑黄义和先生即驰函相告,决定出版此书。同年我这一“处女著”面世时,我已过不惑之年,犹记书到之日,我的兴奋之情如同中年得子。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仔细观赏她的眉眼,我从封面设计到内文到最后的版权页码,均不厌反之复之地摩挲捧读,我相信世界上再不可能有第二个读者,读这本书像我一样细心而满怀欣慰之情。1982 年和1983 年各出一书,名为《诗学漫笔》和《诗卷长留天地间——论郭小川的诗》,当时好像新添掌上明珠,朝夕抱在手上把玩,他人的读后感我不得而知,反正自己读之爱不释手。1984年双喜临门,生的是双胞胎,《楚诗词艺术欣赏》和《李元洛文学评论选》于同一年呱呱堕地。虽然生养并非易事,一本书的写成何亚于十月怀胎,但眼见儿女们一个个络绎而来,或端坐于书架,或嬉戏于案头,或撒娇于枕畔,就一介书生而言,倒也是天下最大的赏心乐事,借用金圣叹先生批点《西厢记》时连用三十三次的名言,就是“不亦快哉”!
不美的景况从1987 年出版的《诗美学》开始。《诗美学》是我半生积累的产物,洋洋五十万言。且不说四壁供参考的图书要耗去我许多并不宽余的孔方,只说此书写作历时三年,夏天挥汗如雨,冬日斗室生寒,日复一日在稿纸上跋涉,那情景就如同作令人精疲力尽的马拉松跑。如此卷轶浩繁的著作,今天多半求售无门而只能敝帚自珍,但当年幸承江苏文艺出版社允予出版,老诗人丁芒负责编辑,令我至今心怀感激。不过,当时除付部分稿费外,另给二千册书以代稿酬。将这些书拖回家里来,一间住室即被它们占领了一半,以致举步维艰——儿女太多了,就少了那份审美的闲情与愉悦,而“为父不仁”的我,一门心思就是如何半卖半送地打发它们出门。于是,在长达半年的时间内,我或来往奔被于邮局的寄递,或口舌生烟于讲台以求推销,或请友朋代为设法而作降价处理,或干脆有求必赠以减少住室的库存积压。犹记有次到外地去签名售书,火车的月台离出口处颇有一段“审美距离”,我双手各提一大捆愈走愈有分量的《诗美学》,好不容易挨到门口,捆书的尼龙绳已将我的手掌和手臂勒下入肉三分的印痕,几天之内都未恢复原状,甘苦寸心知,其时只好自叹“百无一用是书生”了。
近几年来的景况可以说是每况愈下,每读自己的书,愈来愈感到苦多乐少,仿佛面对的是不肖的儿孙。
搞评论素来被人称为“吹鼓手”,研究学问自觉无异于“苦行僧”,其中的种种酸甜苦辣真不足与外人道矣,在书臭铜香的当世,尤其如此。80 年代之初,“四凶”覆灭不久,百废俱兴,我也曾借报纸的一方宝地,誓言自己一生要出版十本诗学著作,因为有此言在先,加之虽不算什么大丈夫,但也颇不与时髦或时代同步地恪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古训,明知出书特别是出理论著作越来越不容易,但我即使腰缠万贯也不愿掏钱去买书号,何况阮囊本来羞涩。同时,我也无权势使出版部门主动或被动地大开绿灯,那种书即使常常无人卒读仍可畅通无阻,我只是过分忠于“言必信、行必果”
的传统,所以还是夏练三伏而冬练三九,三更灯火五更鸡地“吹鼓”与“苦行”不倦。但及至最近的两本书艰难问世——它们在我的著作的排行榜上名列第七与第八,我读它们,好似读自己两个历经劫难才得以来到人间的孩子,真是我见犹怜而欲哭无泪。其艰难无异于剖腹产。说是未能免俗也罢,说是增强商品意识也罢,我给前一本书取名为《缪斯的情人》,但仍是多方求售无门,虽有如此芳名,也打不动出版社的铁石心肠,他们均以经济效益不佳为由而婉拒。正在山穷水尽之时,喜逢花明柳暗,一家素不相识的出版社见到我寄去的目录后,即慨然表示接受,但那家出版社80 年代之末忽然寿终正寝或非正寝,累及我也血本无归,原定的责编不明下落,我的书稿也下落不明。费尽心力又重新整理一部,四顾彷徨,幸得友人解囊赞助不菲之资,另一家出版社才予以接纳,但为达到开印订数还得四处奔走求告,毛遂自荐而荣膺不称职的“公关先生”之职,书印成之后,又笑脸常开地四面八方推销,令人怀疑是否如同某些厂家急于出手积压的伪劣产品,此中辛酸滋味,真是唯有天知地知矣。后一本书是前一本书的姐妹,眉目都有些近似:《写给缪斯的情书——台港与海外新诗欣赏》。写作此书,虽不能说字字看来都是血,也算是博购群书,苦熬十载,洋洋乎近三十万言,但因为种种原因,出版社最后仅给我二十本样书,责编出于友谊还多弄了二十本给我,至于稿费或近年流行的以书抵稿费,则通通如流行歌曲所唱的“一无所有”。我知道能出书就算我的幸运,我也明白“君子不言利”的箴言古训,我更清楚自己是精神上的富有者,但总是难免境界不高地做横向比较,联想到新贵或新富们在大酒家夜总会卡拉OK 一掷万金,一些歌星影星笑星出场费动辄数万却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某些风雅或附庸风雅的大款出书快捷装帧豪华,而且大张旗鼓地召开什么作品讨论会,一些吹鼓手或于报刊或于会议将本乃平平之作吹成上上之选,向隅而捧读自己清高但却寒酸的书,真有如过去时代的没落贵族,别有一番OK 的滋味在心头!
仕途非我所欲也,别人平步青云我目不发黑,商途非我所能也,他人富可敌国我也眼不泛红,我只能一本初衷素志,在文途上高歌而前行。清人张潮在《幽梦影》中说得好:“有工夫读书谓之福,有学问著述谓之福。”如此看来,我已经算是双福齐修了,更何况“吹鼓手”我已自动离职,“苦行僧”我已主动还俗,昔日的评论老兵,今天已俨然散文新秀,何必还说什么苦辣酸甜?读自己的书固然难免百感交集,读天下他人的好书更是人生难得的享受,独乐不如众乐,以散文创作自娱并娱人的我,将来再撰文一抒读天下好书之乐吧。书无读者,进步阶梯云云,又何从体现?
李元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