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缘
我对书的感情、对书的缘份,儿乎是与生俱来、与生共存的。我一辈子最喜欢的事是看书,与我相伴时间最长的是书,给我慰藉最多的也是书。
回忆童年,首先记起的就是与书有关的事。我识字较早,在五岁入学之前父母就教我识字读书了。但是我最早接触到的书还不是自己读的,而是听父亲讲的书。不知为什么,父亲从来没有给我们姐弟们讲过童话之类的故事,一开始讲的就是极其严肃的为大人写的书。我第一次听到的故事是嚣俄(雨果)的《悲惨世界》。那个警察为了他的姐姐的饥饿的孩子们去偷面包而被捕坐牢,后来由于无法解脱内心的矛盾冲突而投水自杀,听故事时我所感到的痛苦、恐怖和同情,几乎以一种永恒的形式凝固在我心中。那时,我才只有三四岁。第二次留给我深刻印象的则是和大弟弟一道听大仲马的《基度山恩仇记》。长大以后,我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给那么幼小的孩子讲这么沉重的故事。现在想来,也许这和父亲的长期郁结的心情有关。他太急于将人间的艰难困苦、善恶不平告诉自己的孩子了。
待到我开始自己找书读的时候,大概由于父亲所讲故事的影响,一下子就跳过了读童话和《小朋友》杂志的阶段,直接读起了成人读物。至于安徒生、格林等人的童话,除去选入课本中的以外,大半是到成年之后才“补”
读的。当时所读过的唯一的一本可算是写给孩子的作品是冰心的《寄小读者》,它带我进入了另一个文学世界:优雅、清丽,其中充盈着对于母亲和对于人类的温馨的爱。然而,冰心的这一组散文将我引入的仍然是写给成人的作品,比如印度的泰戈尔和清朝的黄仲则的创作世界。当然,当时我为之感动的仅仅在于它们的文字的优美和音调节奏的委婉有致,还不能真正理解包含于其中的复杂的感情和丰富的人生哲理。
无论是父亲所讲述的沉重的故事,还是冰心为我揭开的温柔如水的散文天地,都同样令我迷醉。它们过早地将我带入了书的世界。由此,我与书结下了不解之缘。我觉得书的世界比现实世界有趣得多了。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女孩子所热衷的游戏,诸如跳绳、踢毯子、造房子,我都不能参加,更不要说田径或球类运动。入学之后,曾有很长时间我连体育课都免修。于是,书就成了我最好的,甚至唯一的伴侣。我常常手捧一本书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窗下度过一整天。书读得越多,我就越为它所吸引。
大概是由于先入为主的作用,我后来对于书的兴趣,就一直沿着两条轨道平行发展:我既喜欢那种文字典雅隽永、散发着温馨气息、寄寓人生感慨的抒情之作;同时,对于那些揭示人生苦难、抗议社会不公的作品,我的兴趣长时期以来也一直有增无减。
在我整个的少年时代,读书不仅仅是我寂寞时的慰藉,而且可以说是我的生活中的主要内容。我不能和同伴们一起尽情嬉戏,只能随着书中的人物一起哭,一起笑,一起苦恼,一起幻想,并且过早地随同他们探索人生的真谛和分辨人情世事的是非曲直。书向我提出了许许多多的问题,我又向书中寻求答案。就是一本又一本的书逐步地造就了我的是非观、道德观、价值观,以及感情方式、行为准则和审美趣味。我以自己所热爱的作家提出的种种信条要求别人,并反省自己。由于过分认真,在我年轻的时候,曾被年长于我的一些艺术家们,诸如黄宗江、丁聪等人谑称为“严肃的马列主义小姑娘”。
我似乎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而过了知天命之年之后,这种过分的认真,又变成了一种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幼稚和不谙世事。
年轻的读者看到这里一定觉得十分可笑。在你们为尼采宣布的“上帝死了”的警句喝彩的年纪,我正苦苦地寻找“上帝”,我在书中寻找“神明”的指示。说也惭愧,我这一辈子不过是做了个“书蠹”,真应了“尽信书不如无书”这句老话。我这大半辈子所吃的苦头大多和太信书有关。真将书中所说的种种视为金科玉律,用来律人律己,那还能不制造出种种不合时宜、不合人情世故的悲剧来吗?
尽管当了傻子吃了苦头,但我对于埋首书堆终不悔。书所给予我的毕竟乐比苦多,何况那“苦”并非源于书本身,而是由于你自身的“迂”呢!
在经历了大半生的风风雨雨之后,我更加坚信世上最有福的就是那些与书有缘的人了。书是人们最可信赖的朋友。它不仅对于走运还是背时、健康还是病弱的人一视同仁,而且,你越是处于潦倒困顿的窘境,只要你需要它,它就热情地向你伸出手来。这绝非夸张之辞。在你烦恼、痛苦的时候,特别是在你又不愿向任何人诉苦抱怨的时候,往往只要拿起一本心爱的书,你的心就可以得到安宁,你就不难跨过心理失衡的难关。在以往的岁月里,人的许多权利都很容易被剥夺。仅凭一个人的一句话,或者一个能够决定你的命运的人的态度,就可以剥夺你工作、写作、行动自由,甚至活下去的权利。
但是,最难被夺的是读书的权利,只要你还活在人世。即使是在公然标榜焚书坑儒的“文化大革命”期间,书仍未能禁绝,人们读书的权利也未能全部被剥夺尽。在红卫兵上街扫四旧、上门抄家之后,我家虽反复被洗劫,却仍有一套汝龙译的《契诃夫全集》和契诃夫有关资料因置于废物中得以幸存。
如有时间翻一下这套书,就会使自己暂时忘记现实的处境,得到某种安慰。
这二十几本书我几乎读得倒背如流。甚至到我后来被隔离,并被禁止阅读一切书报之后,我也并没有与书完全绝缘。这应该感谢被派来监守我的小马同志,我已记不起她的名字,但我却永远不会忘记她。在我处境最恶劣的时候,她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善良的人性,曾给了我极大的精神支持。她不仅从未迫害过我,而且,当她了解我的情况之后,立即表示理解和同情。她每天偷偷带来当天的报纸和一些小说书。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她带来的小说大半是《艳阳天》、《金光大道》之类。她说她所能借到的只有这类小说。在无可选择的情况下,这些书也使我在那些度日如年的日子里得到某些消遣。耐心读来,使我发现这类小说根据一张一弛的原则编织一起一伏的阶级斗争的套数,倒也带给我一种类似破译某种密码的乐趣。
正是书支撑我度过了那一段非常人所能忍受的难熬的日子。然而,尽管在常态的状况下,有时也会遭遇到意外的情况。前几年,我突然失去了工作岗位,变成化外之人。眼看着别人在重新得到工作权利之后兴高采烈地工作着,而自己却又被粗暴地推到一旁向隅而立,其感受不亚于“文革”中的靠边。使我再次得以安然摆脱困境的仍然是书。当然,在那一段日子里,分布各地的朋友们给予我的精神支持是首要的。但是,友谊毕竟不能填补失去工作的那种无时不在的空闲。唯有书,可以无时无刻地陪伴着你,让你有所凭藉。当你的心沉入书海之后,你就发现,该读的书、有趣的书是那么多、那么多,而且还有那么多的书是百读不厌、常读常新的。你看,一部大家都烂熟于心的《红楼梦》,王蒙、国文、心武重新读来,写成评论,又生发出多少新意来。这时我发现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忙忙乱乱,离书太远了。庆幸自己得此良机,重新开发一层又一层的典籍领域。有书可读,日子便不会是无从打发的东西,而是极其宝贵、不敢随便浪费的东西了。沉浸其中,其乐陶陶。
经过这一次考验,我真觉得今后什么都再也压不倒我了。哪怕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再次夺去我的工作权利,哪怕是老而退休,只要有书为伴,精神上就不会被空虚和失落感所击败,永远会生活得充实饱满。
与书有缘的人是有福的。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在少年时代所读过的冰心前辈有关“缘”的一段话。她说,“缘之一字,十分精微,十分难译,有天意,有人情,有死生流转,有地久天长。”是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在人生大限上也有先走后去。唯有与你相伴的书,可以与你生命同在。聚积人类知识财富越是丰厚的学者,他所代表的时代精神越是强烈。 /李子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