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散文鉴赏文库》序言
尽管在前进的道路上有许多艰难曲折,甚至有时还面临惊涛骇浪,中国的出版事业,仍然是在不断壮大之中的。它的标志,不仅反映在书籍出版种数和读者购书款项的逐年递升上头,也反映在许多具有某本建设意义的大部头书籍的不断涌现,以及好些缺门被逐渐填补等等方面。
正是在这种状况之下,百花文艺出版社正在编纂出版一套“中国散文鉴赏文库”,这套文库分古代散文、现代散文、当代散文三卷,每卷约一百八十万字,全部精装出版,它们综合起来就是煌煌五百万字的巨著了。
这应该说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擘划,人们拥有这么一套文库,就像登高鸟瞰似的,对于中国古今散文的风貌,大可以获知一个梗概了。而这一卷呢,又可以说是当代中同艺术散文的一个缩影。
百花文艺出版社多年来鞠躬尽瘁,致力于散文出版事业,该社的编辑们和全国走在前列的散文家几乎都打过交道,对各家的风格、水平、气质、特长,可以说了如指掌,由他们出面编选这么一部概括面广,内容深厚的集子,应该说是事半功倍,得心应手的了。本卷选到的作家凡二百七十一人,每人选一篇到两三篇不等,规模相当壮观。读者们如果把这卷选集从头到尾浏览一遍,我想,是完全可以基本领略中国当代散文艺术的风貌的。因为其中所选的作品,具有很大的代表性。
这一卷命名为“当代卷”,它的起讫时间,是从1949 年到1990 年,以别于从1919 年“五四”运动之后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前夕的“现代卷”。对“当代”这个词儿的理解,各人可能不尽相同,而这里,则是包括了四十一年的跨度的。有些现代作家,是从“五四”以后,巍然屹立、一直生活、写作到今天的,他们的作品被分别收进了现代、当代卷,自然是“题中应有之义”,读者们也是很好了解的。但是有些作家,逝世已经二三十年了,作品仍然被选进“当代卷”,个别读者就可能觉得有点茫然了。不过人们只要理解这一卷选的是解放以来四十一年的作品,疑团自然可以消释,任何事物几乎都存在交叉状态,“选本”也然。
本卷所选的,除了中国大陆,还有台湾、香港作家的作品。台湾、香港文学,是我国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散文更有新的发展。这里选的都是那里的主要散文作家的作品,各具鲜明特色。
我从前曾经说过:“中国是一个散文传统深厚的国度,先秦诸子,在思想上和文采上各逞雄长,庄周、苟况、李斯、韩非这些人不仅是思想家,也都是散文家;汉代的贾谊、司马迁、王充、诸葛亮等人,不仅是政治家或历史学者,也都是散文家。他们的文章富有形象的特征,‘笔锋常带感情’。唐宋时期,散文就更加发扬光大,蔚为宏观了,因而有了什么‘唐宋八大家,之称。这里的‘家’,并不是指他们在诗歌方面的造诣,而是推崇他们在散文方面的成就。其后,诗歌一支,小说一支,散文一支,像三条大河,并排浩浩荡荡地奔流。什么‘笔谈’、‘笔记’、‘文集’一类的集子,在文学库藏中具有重要的位置。稍后,剧作又脱颖而出,就像有四大江河流贯在中国大地上一样,这四道文学河流,也闪闪发光地流贯在中国文学史上。”
虽然各种体裁的文学作品在文学史上都有它们格外“独领风骚”的年代,而散文,则是从它出现以后,就一直保持着相对稳固的地位的。
继“唐宋八大家”之后,明清时期,出色的散文家,仍然凤起云涌,代有人在。到了近代,这一文学形式更是大大放射异彩。鲁迅就认为‘五四”运动之后,“散文小品的成就,几乎在小说、戏曲和诗歌之上”。
鲁迅的崛起,更大大丰富了这一领域的文学宝藏。在一个散文传统如此深厚的国度,到了时代不断涌起巨浪,生活节奏日趋紧张的现代,特别是当代,它的日益蓬勃发展,毋宁说是历史的必然。
有些人看到一时一地的事象,或者是若干本散文集印数很低,或者是什么征文评奖活动没有散文的份,或者是某些散文手法际际相同,或者是某几位作家长期搁笔,就认定“散文不景气”、“散文不受重视”、“散文停滞”。这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偏颇之见。试看,每天各地报刊上登载了多少散文?哪一个时代专门发表散文的杂志有像今天这么多的?对此中道理,就可以思过半了。
因此,可以说,中国的散文艺术,从远古以至当代,就其总的风貌来说(并不是就个别人的造诣来说),是大大发展了的,正像日夜奔流的大江,越是向前,江面越见辽阔,接近大海的时候,更是汪洋一片,浩洁荡荡了。
散文艺术能够不断发展,是有它深远的根源的。
这一体裁,是活泼轻巧的文学形式,有人把它比喻为文学轻骑,有人把它比喻为“文学的通行证”。它和诗歌在文学史上最先出现,又不断在各个时代涌现高峰。它既可以是低级形式,又可以是高级形式,它规范极少,抒写灵便,熟练的人写作它,常常可以即日成篇,它不像诗歌那样,在结构、人物塑造上有比较复杂的要求,常常需要作者有较长时间的酝酿。经常写作的人大都有这样的体验:一个题材来到面前,就像一只鸟儿或一只蝴蝶飞过一样,你不迅速抓住它,它就可能消失(当然也有相反的状况,一个题材在脑子里酝酿得越久越成熟)。有些题材,你不迅速地写出来,岁月磋跎,自己就会失去了创作的冲动。大千世界,生活万象,在散文里被反映出来的,比在小说和诗歌里被反映出来的,在总体上要多得多,道理大概就在这儿了。社会分工是越来越精密的,事物是越来越复杂的,新知的领域不断在开发,人们需要的散文体裁来迅速表现它,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散文可以写得短小,是它在形式上的一大优点。这可以使它无往不在,随处涌现。虽然“短”,并不是散文绝对的属性,“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传记、长篇报告,也是散文,倒可以写得很长。但大量散文是短小的,却是有目共见的状况。古代流传下来的许多散文精品,有不少就都十分短小,试举几个例子:庄周的《庖丁解牛》,不足五百字;诸葛亮的《前出师表》,不足八百字;陶潜的《桃花源记》,不过四百字;刘禹锡的《陋室铭》,不足一百字;杜牧的《阿房宫赋》,不足七百字;苏轼的《前赤壁赋》,不足一千字;刘基的《卖柑者言》,不足五百字;龚自珍的《病梅馆记》,不足八百字……但是它们却成为许多人都读过的千古名篇。现代以至当代作家,鲁迅、茅盾、朱自清、叶圣陶、巴金、冰心等,就都写了许多千把字,或者仅仅几百字的胎炙人口、流传不衰的精彩散文。短小精悍的作品,对于生活节奏加快,时间日益珍贵的当代人,有它的更加迫切的需要,是不言而喻的。
因而,散文这类作品永远不会没落,而且会越来越发弘扬光大,也是明显不过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之后,有许许多多因素促进了文学,自然也就包括了散文的发展。
首先是翻天覆地的变革和如火如荼的建设,像一浪接着一浪似的冲向四面八方。生产资料公有制基本建立起来了,许多角落的污泥浊水受到了荡涤。规模空前的企业一批批建立起来,在基本建设进程中,一座座地下古代文物的宝藏被发现了。许多原本不见人烟的荒山僻野出现了城市,绵长的公路一直修筑到世界屋脊。中国建立起了大造船工业、汽车工业和航空工业,人造卫星上了天,中国制造了原子弹和氢弹,船队到达大西洋捕鱼,探险队进驻到南极的科学考察站……近十多年的改革和开放又使边境出现了一座座崭新的城市,生产力的发展出现了奇迹。
可歌可泣的事件,可赞可颂的人物谁知有多少啊!这一系列事情都为文学创作提供了极其丰富的素材,虽然它们不是每一件事都被充分反映出来,然而有大量是反映在新时代的散文之中的。
重视思想的风气,鼓吹社会主义集体主义,宣扬共产主义道德,也使散文获得了崭新的生命。一切事物都有它的核心,原子有原子核,细胞有细胞核,地球有地核,太阳系的群星有太阳。这个核就是大大小小事物的重心所在,吸引住它周围物质的中心。一个作品,也总有它的“核”,这就是它的主题,它的思想。古代的作家不少人对这一点老早就心领神会,熟知“个中三昧”了。唐代的杜牧对此中道理分析得十分到家,他说:“文以意为主,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之兵士。”“是以意全胜者,辞愈朴而文愈高,意不胜者,辞愈华而文愈鄙。是意能遣辞,辞不能成意,大抵为文之旨如此,”这不是和我们今天的见解如出一辙吗?数十年来,宣传崇高思想,鞭挞邪恶丑类的主旨使大量散文焕发了光华,这是有目共睹的。
自然,徒有思想,而没有生活素材、充沛感情,和笔墨手段,使得作品只有骨头,没有血肉,干巴巴像是标语口号式的东西,这些偏向在某些人的笔下是出现过的。但这是导向的偏差和某些人艺术功力和生活底子不足的问题,并不影响思想性作为“主心骨”,作为“核心”的地位,也并不因此而使一批新时代出类拔萃的散文因而减色。
近数十年来,教育事业的发展,学习风气的弘扬,使得大批人才成长起来。生活哺育了艺术,进入文学领域的,已经绝不止是教授、编辑、学者、大学生一类的人物,工匠、水手、探险家、旅行者、农艺师、工程师、医生、士兵……广大工农群众中各种行当的从业者几乎都有人成为作家了。中国作协和地方作协的会员现在已经达数万之众。“人多出韩信”、“竞赛出能手”。在竞赛一向非常激烈的文学领域,有许多“尖子”应运而生,脱颖而出,自是必然的事。仅就散文领域而论,现在有一定代表性的作家已经不是寥寥几个,或者区区数十人而已了,它已经达到了一两百家的规模,就正如这卷散文选,大体反映了的一样。
古代散文创作经验的总结,现代散文精华的摄取,外域散文珍品的介绍(近数十年来,我国对欧、美、亚洲各国的散文名家的作品是介译了不少的),它们所提供的借鉴的作用,它们和现实生活的互相激荡,使得当代中国散文的风格、手法的多样化,也越来越进入崭新的境界。
自然,近四十多年来散文艺术的发展,是经历了曲折的道路的。谁也忘不了以庸俗社会学为温床的粗暴文艺批评在解放初期曾经猖獗一时,谁也忘不了加括弧的 “左”的势力对文艺界以至整个知识界曾经不断采用了大捧政策,“左”的势力加上封建余习,后来甚至酿成了使整个中华民族都蒙受灾难的十年浩劫。文艺界中知名人物因此而丧身的竟数以百计(在整个民族灾难中,它们所占的又仅仅是一个微小的比例罢了)。若干时期,散文艺术也同其他艺术一样,有点像从石头缝隙里长出来的鲜花。正是由于这样的缘故,本卷散文所表现出的,既有阳光灿烂、色彩绚丽的图卷,也有风雨如晦、夜气沉沉的画面,这是历史所决定了的,现在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中国当代史上出现了这样的曲折,自然是国家的不幸,然而从文学艺术的角度看来,倒也使文艺长廊的色彩更加斑驳,从而使人们对历史进程的艰苦引起更多的深思,对开拓社会主义的未来准备做出更坚强的努力。
近十多年来的改革、开放,对中国社会产生了波澜壮阔的影响,对文学艺术也发挥了很大的推进作用。散文艺术中生活色彩的浓厚和风格流派的多样化也越发显著了。
概括说一句,当代中国的散文艺术,是不断向纵深发展的。分开来看,本卷作品,不过是一篇篇小文章,合起来看,它们却展开了一幅巨大的生活图景,让人们感受到时代的脉搏和历史大潮的流向。这些文章,对于帮助人们开拓视野,了解现实,享受美感,借鉴技巧,和振作作家的精神,充实一些基本的生活信念,都是很有好处的。这些作品的风格是多种多样的,它们有的像震撼人心的大鼓,有的像余音袅袅的洞萧;有的像明净无瑕的水晶,有的像色彩鲜明的玛瑙;有的像海浪汹涌,有的像流泉涓涓。有的粗扩,有的细腻,有的平实,有的空灵……如果说多样化是一种事物发展成熟的标志,那么,兼收并蓄,博采众长,应该也是一批批已经登堂入室的读者应有的风度。
“真理和美德是艺术的两个密友。”“真、善、真的和谐统一是艺术的崇高境界。”愿读者们在这样的选本里领略这一切。
除了洋洋洒洒,汇为主流的各家散文精品外,我想读者们对陶铸的《松树的风格》和廖承志的《致蒋经国先生信》,该是会感到兴趣的吧,对于文艺性很强的若干科学小品:例如夏衍的《甲子谈鼠》,贾祖璋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裴文中的《山洞的探查和诗人的幻想》,金马的《缕蚁壮歌》等,人们应该认识到它在散文中越来越重要的位置,科学文艺正在成为文学园地中一个日益壮大的枝桠。编者选进了这部分作品,以及大陆作家描写外域的作品,和外域华人作家的好些篇章,是显示了开阔胸襟和高瞻远瞩的。
这个集子里选进的好些作品,曾经震撼全国,或者作者为此已经或几乎献出了生命。此外,更有许多篇已被选进了全国大、中学校的语文教材。因此,这卷文集,具有一定的历史文献价值,是足以传之久远的。
我披阅本卷目录,发现集中作者,国内国外,我所认识的几达三分之一。他们有一部分已经作古了,睹文思人,望风怀想,不禁感慨万千,神驰万里。我仿佛见到了他们或纵横祖国大地,或在桌旁奋笔疾书,或仰天大笑,或低回叹息,或殷殷瞩望,或俯首深思的种种风貌,我所不直接认识的,也一个个出现在我眼前了,让我在这儿,尝试超越年龄和辈分,超越时间和空间,超越生死的门限,都向他们遥致问候吧!朋友们!大家的精灵和神思,都在这儿聚会了。(秦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