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韵

时间: 2010-09-09 / 分类: 书评荟萃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凌叔华英文原著、由傅光明翻译的《古韵》(Ancient Melodies)来到我床头时,往事也一幕幕地浮现脑际。1990 年的5 月17 日到21 日,我第一次返回我的第二故乡北京,在京只有五天的停留。何凡家有二三十口亲人,还有从天津、镇江来会亲的,忙得不可开交时,侄子告诉我,凌叔华女士正因病住在石景山医院,侄子家也住那一带,可以陪我去探重病中的凌叔华。我算计时间以及其他的种种不便,终于牺牲了探望我自年轻心仪的前辈作家的最后一面,虽为憾事,但也觉得在她重病时我前往,究竟还能认识我吗?果然在我20 日离开北京,她就于次日离开人间了。我读报道,想到她能在九十高龄叶落归根于北京,并且要求担架带她到她的故居史家胡同,和到北海公园观景,一切都满足了,并且还在京度过她的九十整寿生日。
  时光倒数,1987 年底到1988 年初,在台南的她的好友,也是同时代的前辈女作家苏雪林先生曾给我数度来信说:“……凌叔华来信只说想请你和秀亚替她安排住处,我以为她有信同你二人相商,原来尚未。承你问她近来健康情形,我也算清楚。只知道她跌伤脊椎骨,已经年余,想必好了。她住英国久,已入英籍,英国对待老年国民颇优,医药不要钱,并有义务性看护常来照顾,比台湾还好,台湾看护一个月工资三四万元,还要一日三顿盛餐款待,谁能用得起?叔华亦有陈家叔婶在台,来台自以住叔家为宜……”
  苏先生后又来信说,看样子叔华想来台不止是住一两个月,而是要养老的意思吧。因为断腿己成残废,无人照顾是不行的。她曾给凌叔华写信,劝她住水准相当高的英国老人院,但凌叔华却回信说她现迁新居后,似已适应。她最反对住安老院,无论如何她是不去的。苏先生说:“并且再三劝我也莫作此想,我今日之不想住翠村(海音按:即台北内湖翠柏新村,雪林先生自数年前伤腿后,大家劝她住此处),或者受她一句话的影响吧!一笑!总之,只要老朋友过得相当好,我也就心安了。……”后来,凌叔华一直没给我和秀亚来信,也就作罢了。但她终于两年后由女儿和洋女婿送往已联络好的北京石景山医院,而终老是乡了。
  再往前推,是1970 年的6 月,凌叔华受邀返台参加故宫博物院的中国古画讨论会,在中山楼举行。张秀亚和我都是极崇拜凌叔华的,我是在初中读书对新文学开窍时起读她的作品,而张秀亚更是在天津读初中时就自己坐火车到北京找凌叔华。凌叔华留这小女生吃饭,在饭桌上秀业就要睡着了,凌叔华让她饭后合衣在床上休息一会儿,谁知秀亚竟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这次我们这两个“凌迷”(不是“波迷”)便约好直奔中山楼访她,她见了我们俩和一些别的年青一代在台男女作家非常高兴。我那天也给凌叔华和其他文友拍了一些照片。
  再向前推一个月,徐钟珮在西班牙(是朱抚松任驻西大使时)来一信,说他们夫妇前曾到英国去旅行时,访问了凌叔华和陈西滢夫妇,临别时夫妇二人还站在门口频频挥手。那时,钟佩对于这一对老夫妇有说不出的替他们寂寞的感觉。这次信中还同时寄来了凌叔华的一篇剧作《下一代》,是一篇藉对话的形式写侨居海外三代的思想,虽无曲折的故事,但却说出了侨居海外三代人的思想、背景和行动。我接到这篇稿,很高兴,这是凌叔华在海外数十年后第一次写回国内的作品,我何其荣幸,获得首度刊载于《纯文学》月刊(1970 年7 月号)。自此以后我就直接和凌叔华有联络了,而接着就是她来台北开“古画研讨会”。
  走过时光隧道,我再回到她这本《古韵》吧!这是凌叔华于1953年在英国出版的英文著作,她用英文写作,实在是受了维吉尼亚·吴尔芙的影响和鼓励,因为她俩通信多封,吴尔芙一直鼓励她用英文写作,并且说要写自己切身熟悉的事物,这便是《古韵》写作的由来了,我曾于多年前向苏雪林先生问起这本书,她回答我说:“……叔华这本英文著作出版后,曾邮寄一册赠我,尚未阅读,即被一位武汉大学毕业生借去,原说阅毕即还,不意她迁到台北后,竟一病不起,这本书的下落遂不可问。我写信给叔华,要她自己译,她说太忙,只有等到将来回大陆再说。”所以这本到处找不到的书,没想到在她九十岁去世后的次年,竟由一位比她小一甲子的小朋友傅光明精心译出在台北出版了!
  《古韵》是一本十三万言的自传体小说,全书分十八章节,每一节都可以独立,当做一短篇小说来读,所写是自她稚龄还是一个小小姑娘所见所闻说起,在一个清末民初官宦人家的复杂大家庭中,光是“母亲们”就有六个,兄弟姊妹有十几个,远近亲姑妈等等及佣人仆妇无数,把帮她出版写序的韦斯特先生初读时都弄糊涂了,她在原序中说,“这部回忆录,有些章节叙述了懒散的北京家庭纷繁的日常生活,很有意思。
  吴尔芙夫人说得明确,英国读者也许闹不清那么多太太,但很快就对大妈、二妈甚至四妈、五妈熟悉起来,更不用说九姊、十弟了。……”
  凌叔华生于清末——1900 年,跟着民国成长,又因她的家庭背景关系,所以她在成长中看得多,体验多,感念多,虽然小时候这位闺秀小姐都是在家庭中过生活,但是也跟《红楼梦》的大观园一样,事情可不少呢!又加之是读书官宦人家,自小父亲便认为她的资质聪颖,所以早早就诗书画地训练她,再加上她就学新式学校以后,正值“五四”新文化运动之时,所以西洋文化也向她冲击而来,她就吸收得更多。很年轻便全家移往日本读书数年,因此是个世界性的读书女子了。在成长的中间,她吸收东西洋的文化,也不断有所感,有所思,她在晚年写这本书时,就以回忆性的、自传体故事化的写出来了。虽然只有十八篇故事,十三万字,但是包括了她一生全部(截至1923 年)的生活体验和观感。
  这是一部非常有魅力和引人入胜的生活与思想之书。(林海音)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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