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旧京琐记》

时间: 2010-09-06 / 分类: 读书杂谈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枝巢老人”是我的公公六十岁以后用的笔名,在那以前,他为文多署名“枝巢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署名“枝巢”,猜想也许是引用古诗十九首中“越鸟巢南枝”句。因为公公是南京人,他在《旧京琐记》自序中说:“余以戊戌通籍京朝……”,是他在清光绪廿四年晋京赶考,就留居在北京了。十九首中的“胡马依北风,越乌巢南枝”句,都是不忘故土的意思。
  枝巢老人是旧文学作家,对于诗、词、曲、骄,皆有研究。曾出版《啸庵诗词》、《和姜白石词》、《枝巢四述》、《珠鞵记传奇》、《旧京琐记》等书,《旧京琐记》或许出版最早,是木刻版本。
  轻装来台,公公的书都没有带出来,我们却常常希望能再看到。只是此间故旧稀疏,无处去找罢了。上月郑再发、王雪真夫妇来访,偶然和他们谈及,他们回去后,一下子就找到《枝巢四述》和《旧京琐记》两书寄来了。我们真是又高兴,又感激。我展读两书,不禁流下泪来。
  也许因为那时我心情欠佳,打开书,像看见亲人一样,要倾诉我心中的委屈了。
  我想起生活在公公跟前的日子。他有八个儿子,娶过六房儿媳妇,我是其中年龄最小的。我受到公公的重视,是因为他知道我自幼失怙,勇于负起照应寡母和弟妹的责任。在婚前他就曾对承楹和我说,他对我们的婚姻最放心。可惜我孝顺公公的日子并不多,结婚不到十年,我们这个小家庭,就搬来台湾了。
  记得初生焯儿时,我不会带孩子,又碰上个夜哭郎。冬夜啼哭,吵得爷爷失眠,老人常常披着皮袄上楼来,抱过去哄。孙子那么多,他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如今焯儿已经大学毕业,戴上方帽子了,日子过得可怕不可怕呢?
  《枝巢四述》是公公在大学教授国学时的讲义,包括:说骈、言诗、谈词、论曲四章。我对国学没有根基,宁愿写些重读《旧京琐记》的兴趣。书名《琐记》,正如他在《发凡》中说:、是编仅就一时记忆所及,笔之于书,他日复有所忆,或更为续记。是编所记不免谬误,或当日闻焉弗详,见焉弗审,向壁虚构,则非所敢。……是编所记,特刺取琐闻逸事,里巷徘淡,为茶余酒后遣闷之助,间及时政朝流,亦取无关宏旨者。……
  “旧京”的意思,是指自清同治以来至清末的见闻。目录分:俗尚、语言、朝流、宫闱、仪制、考试、时变、城厢、市肆、坊曲等十卷。虽然所记的是将近一世纪前的旧事,但是有些地方,现在读来仍有亲切之感。其写北平风物之美,令作过“北平人”的看了,怀念不已。但是讽刺人情之伪的,又使人哑然失笑。这是一个北居南人的见闻和感想,因为作者是南方人,所以能客观的描述几百年帝都的生活,而品评其优劣得失。至于文笔的典雅简洁,不可作一字增减,可称是笔记中的上品。
  如《琐记》中写都人因习见官仪,多讲礼貌,曾有这样一段:妇女见客,匪特旗族为然,土著亦有之。门生谒师,固无不见师母者。亲戚至,无不见家人者,余初北来,诣一远戚,乃其家闺中之人咸集,若者妗、姨、姑、姊、妹,固夙所未知也。然一片嘤咛问好之声,推本身以及南中之家人,一一都遍。实则余家人固梦寐中不知有此戚也。彼辈亦不知余家究有何人,特臆想而遍询之,谓匪是弗亲耳。昔见笑剧有不相识之人,乍见而呼曰:“赵。”答曰:“非越。”“然则钱?”曰:“无钱。”“若是则孙三爷?”曰:“余无弟兄。”又有初会者,见面极亲,问其尊亲好,自家人以逮鸡大,终则曰:“贵姓?”殆此礼作俑欤?
  这种虚伪的礼貌,我想在北平久住的人,都会知道。说相声的也常常讲到这种笑话。另一段也是作者亲身的经验:交际场中,亦多虚伪之风。昔于筵中晤一人,谈悉为世交。彼则极意周旋,坚约来日一饮。既而曰:“明日有年廷差,后日如何?”方逊谢,彼已呼笔书柬,议地议菜,碌乱不已。席将终,彼忽拍膝曰:“后日有家祭,奈何?”他客为解曰:“相见正长,何必亟亟?”余恶其扰,亦谢曰:“此月中鄙人方有俗冗,得暇再趋扰耳。”后终不晤。友人云:“彼之延饮,面子也。君应逊谢,亦面子也。君竟不坚辞,彼只有自觅台阶以下耳。”
  讲到北平的住宅,有一段说:京师屋制之美备,甲于四方,以研究数百年,因地、因时,皆有格局也。户必南向,廊必深,院必广,正屋必有后窗,故深严而轩朗,大家入门即不露行,以廊多于屋也。夏日窗以绿色冷布糊之,内施以卷窗。昼卷而夜垂,以通空气。院广以便搭棚,人家有喜庆事,宾客皆集于棚下。正屋必有附室,曰“套间”,亦曰“耳房”。
  以为休息及储藏之所。夏凉冬燠,四时皆宜者是矣。
  上面所说的这种“廊必深,院必广,正屋必有后窗”的标准大宅第,在北平后门一带最多,因为清时皇亲贵戚都住在那一带,取其离皇宫近。
  广大的院落,墁着大方砖,扫得于干净净,朗敞极了。民国以后,那些人坐吃山空,又没有工作能力,靠典卖度日,等到那栋大房子出手时,家道也就完结了。
  北平一般人所住的“四合房”三合房”,作者也有一段记述:中下之户目:四合房、三合房。贫穷编户,有所谓杂院者,一院之中,家占一室,萃而群居,口角奸盗之事出焉、然亦有相安者,则必有一人焉,或最先居入,或识文字,或擅口才若领袖然。至于共处既久,疾病相扶,患难相救,虽家人不啻也。
  日前读英文《中国邮报》,有一段中华商场的特写,并附照片,揭开二三楼住户杂居的生活情形,类似北平杂院,使我联想到,今天台北的中华商场,如果能产生出有力的领袖,也许可过很好的“杂院”的日子。有许多人写到北平的生活,常喜欢引用“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这副对联,以为这就是北平人的悠闲生活写照,但却不知它的真正来历。看了《旧京琐记》的记述,才知道它多少还含有讥讽之意呢!
  都中土著在士族工商而外,有数种人,皆食于官者。曰:书吏,世世相袭,以长子孙。其原贯以浙绍为多,率拥厚资,起居甚侈,夏必凉棚,院必磁缸以养文鱼,排巨盆以栽石榴。无子弟读书,亦必延一西席以示阔绰。讥者为之联云:“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其习然也。……
  公公虽然居住北平数十年,但他说话仍带南京口音,全家老少的饮食习惯,也还保持江南口味。但公公对北平语言,却颇有心得,故《琐记》中独立一章。兹录数则如下:有一字而分三意者,如“得”字,失手而物碎,曰:“得!”其音促有惋惜意。见人相争而曰:“得了!”有劝止意。令人作食物或制他物曰:“得了吗?”有询问意。
  称我曰:“咱”,我所独也。曰:“咱们”,则与言者所共也。
  昔有人初至北京,学为京语,偶与友谈及其妻,辄曰:“咱们内人。”
  友笑谢曰:“不敢。”俄又谈及其亲,复曰:“咱们的父亲。”友亟避去。
  上面这段,使我想起有一次一位小朋友,好奇地向我学北平话,特别欣赏“咱们”二字,但是他用不好,总是说:“咱们我们一起去玩吧!”“这是咱们我们的家。”
  京人谈话,好为官称,有谦不中礼者。昔见一市井与人谈及其子,辄日:“我们少爷。”初以为怪,后熟闻之,无不皆然,以是谓之官称。又见旗下友与人谈,询及其兄,则曰:“您的家兄。”
  初以为怪,后读庸庵笔记,乃知其有本,不足怪矣。
  说到“我们的少爷”,我也想起了一件旧事。记得好像是抗战胜利后,有一位官员到北平宣慰老百姓,当他到贫民区去访问时,问一位老人,他儿子到哪里去了?老人竟回答说:“我们少爷上粥厂打粥去了!”
  粥厂是北平冬季专为贫民设立的施粥的处所。
  京语有最雅者,如曰:“可一街”、“可一院”,即满街、满院之义也。唐人诗:“一方明月可中庭。”“山可一窗青。”皆与此义同。
  有虽为俗语而有意义可寻者,如大言曰“吹”。视曰“瞅”。偷觑曰“喽”。徉示以物曰“晃”。性急曰“毛”。躁曰“发毛”。私曰“体恤”。私财曰“体己”。错误曰“拧”。执拗曰“别扭”,亦曰“拧”。中空曰“草包”。闲谈曰“撩”。闲游曰“逛”。饮回“喝”。吸烟曰“抽”。乱曰“麻烦”。热闹曰“火炽”,亦曰“人爆”。不热闹曰“温”。美日“俊”,亦曰“俏式”,又曰“边式”,曰“得样”。性傲曰“苗”。柔曰“温存”。发怒曰“火劲”。刚曰“标”。缠足曰“蛮子”。天足曰“旗下”。乞物曰“寻”。物光致曰“抹丽”。不老曰“少形”。群作曰“哄”。驱逐曰“轰”。接近曰“拉拢”。劳曰“累”,亦曰“乏”。不强曰“乏物”。过熟曰“大乏”。脱空曰“漂”。刻薄曰“损”,讥人亦曰“损”。初起曰“底根”。终了日“压根”。或以形象,或以意会,皆不失字之正义者也。
  上面只是略摘自《琐记》中的“时尚”及“语言”两章。这本书虽是“琐闻逸事,里巷徘谈”,但包括范围极广,从宫闱到市肆,从朝廷的仪制、考因,到民间的俗尚、坊曲。作者虽然说,这不过是茶余酒后的遣闷之助,不上正史的,但是正因如此,反而更能看出清末北京社会的起初现象。
  1963年6月27日(林海音)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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