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生涯
只有傻蛋才不为钱而写作。
——[英]约翰生博士
英国19世纪初期大诗人华滋华斯(William Wordsworih)对诗人兼批评家麦修·阿恩尔德(Matthew Arnold 译为“安诺德”与原文音不合)说,不知道有多少年,他写诗所得,不够买鞋带。大家知道,华滋华斯是英国浪漫主义的先驱,后来做到桂冠诗人,想不到他稿费收入这样少。
波希米亚(也可以算是德国)小说家卡夫卡写的表现派小说影响近代小说家极大,俨然是一代宗师。他的著作全是身后发表,而且留下指示,要统统付之一炬。有的小说还没有完成。他为宗教的目的而写,并不是为文艺,当然不计较稿费,他有肺病,只活到四十一岁上下;难道不需要生活之资?
近代靠写作发财的,大有人在,多数是小说家、戏剧家。英国的萧伯纳赚得多,毛姆、葛雷恩·格林(Graham Greene)都算富有。美国一般作家生活清苦,除非有专栏写,各报同时刊出,可以小康。怪不得稍有文笔的人都替大报刊当编辑,玩票式写点文章。要不然到学校教书,有固定收入,有余暇写点诗文。写作虽然也可以当职业,这个职业多不稳定,多么寒伧!19 世纪英国的诗人兼小说家司各特(Sir Walter Scott)
在1826 年因为财务纠纷,欠下了十三万英镑的债。为了还债,他不顾性命,赶紧写作,居然在绝命的时候偿清债务,算是赚了大钱,可是也促短了寿命。
华滋华斯的诗有绝佳的,也有坏的,1807 年以后,他似乎江郎才尽,虽然他还有四十多年好活。作家之中也有人到老年还有佳作,像哈代写了多年小说,到了六十多岁,忽然写诗剧《统治者》,震惊文坛。这种事不容易有,有的人写过杰作,再也不能超越自己,这是再自然也没有的事情。不朽的作品可遇而不可求,哪里能要有就有。电影的明星拍一出戏,受万众宠爱,能保证以后出出戏都绝妙吗?不一定能。所有创作都是这样,江郎才尽,本该如此。如果靠创作为生,风险太大。
作家成名有的很快,一本小说风行,他立刻变成全国、甚至全世界的宠儿,版税源源而来。有的很慢——甚至太慢,要到死后才有人把他抬举出来。太迟了。有时候成名不久,名就湮没,再也没有人提他。许多诺贝尔奖金得主后来变成无名作家。
美国写作市场除了几家大报,如《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大杂志,如《纽约客》、《大西洋月刊》,其余报刊的稿酬都很菲薄,即使经常刊登某作家的稿,也不够维持他个人的生活。一般文艺、学术刊物,少的只付三分钱一个字。有生意可做的刊物稿费高些,如《健康》(Healih)这个刊物可以付二百到一千美元一篇文章。有的大报的论文每篇也只付几十美元。多年前《读者文摘》总社的作家已故美国著名学者麦克司·伊思曼(Max Fastman)就告诉我,作家无法生存。他研究过哲学,写诗也写散文,是海明威同时代人。早在五六十年前,中国北方大学选过他的诗和诗论。本来是共产党,后来****。因为文章写得好,《读者文摘》请他去担任巡回编辑,就是有题目就请他写专题文章,这才有固定的薪水(并不太丰厚)。以他的文才,也需要另有职业,才可以维持生活。
自古以来,中外文人多有庇护或恩主。中国的是科名,有时是显宦请去做幕僚;西方是贵族支持,有时恩主为之代请政府的奖俸,衣食就有了着落,再写点诗文。至于像陶潜、陆游这种高士,写了好诗,自己欣赏欣赏算了,只有过贫穷日子。不知道多少人的著作没有印出来,因为古时候出书不但没有版税可以顶支,还要有钱刻版、买纸、印刷,不是容易的事。
现代有所谓版权。譬如我写一首诗,别人要拿去谱成曲给大家唱,他们就得付版税给我。唐朝的诗人诗给别人用了去唱,一文也拿不到。
有个大家都乐道的轶事,说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都是有名的诗人。一天,天寒微雪,三个人一同到酒楼喝酒。接着有十多个女戏子来了,奏乐唱歌。三位诗人私下约好,“我们都是出名的诗人,自己也定不出谁高谁下。今天可以看这些戏子唱我们的诗,谁的多就算最高。”一会儿一个戏子唱了“寒雨连江夜入吴……”,王昌龄伸手在墙上做记号说了“一首绝句”。接着另外一个唱了高适的一首,高适也做了记号。王之涣就说:“这些戏子都是不走红的乐官,唱的是通俗歌曲罢了。”随即指歌女里最漂亮的一个说:“她唱起来,一定是我的诗。你们都要排列起来,在我座位面前下拜,奉我为师。”待了一会儿,这个女子果然唱他写的“黄河远上白云间”那首诗。他就挖苦那两位说,“乡下佬,我的话可有说错!”大家大笑。
这是中国唐朝。今天要是有人用了有版权的诗,谱成曲,民问有人歌唱,诗人没有得到版税,他就可以控诉作曲的人,要求赔偿。我们知道,很多诗人极穷,杜甫的儿子就饿死了。
即使西方有版权,作家也有幸,有不幸。英国近代诗人白伦敦君告诉我,他和出版人的关系极不愉快。他写的《哈代评传》据他说并没有拿到钱,否则他也不用教书了。他在香港大学,说给开种种委员会麻烦死了(开这种会文思会枯竭)。
我已经说过多次,现在视听代替了阅读。友人之中,作品大多已经无法出版,版税在其次,将来散佚,恐怕要出书也难了。友人梁锡华弟兄曾苦心搜罗徐志摩的遗文,可见几十年前,一流文人的著作都没有能完全出版。西方的报纸上已经没有文艺副刊,文艺刊物销路有限。作家硬撑也撑不下去,除非他玩票。今天只有一条路还可以走,就是自己有点名气,替阔佬(尤其是明星)代笔,写回忆录,这些人要名,又不能动笔,非我文人不可。这佯弄一本书出来,作家可以先拿一笔可观的稿费,再拿版税,做这种事不太伤神,稍微用点心,写得生动一点就行了,结果名利双收。文才是否浪费,也很难说,人总要养家活口的。
西方日报上没有文艺副刊,台湾、香港各报却都有,这不能不叫人高兴。不但有文艺副刊,也付不算菲薄的稿费。民间的文艺没有完全绝迹,不能不归功于这些报纸。不但有文艺副刊,还举办文艺奖,各体都有,有很大鼓励的作用。许多人就此认真创作起来,其中会有巨星,成为一代的杰出人物。唐朝开科取士,要他们会写诗,唐诗就大放光芒。
我在《全唐诗》里看到只有一首留存下来的诗都写得极好,不用说大名家的了。说句很杀风景的话,人总想得点好处才肯出力的。像卡夫卡那样写了小说不发表的人到底少有。唯一指出的是中国有句话“文穷而后工”有点道理。英国的约翰森博士后来有了恩俸,就不大写了。不过这也不能一概而论,萧伯纳和毛姆有了钱,佳作还是源源写出。
英国上一届桂冠诗人C·埭·鲁易司(C,Day-Lewis)为了赚钱,另用笔名涅克拉斯·布来克写过侦探小说。大散文作家、诗人切司特吞(G.K.Cbestertozn)也有同样举动,连英国译《圣经》的神父诺克斯(RonoldKnox),都写过六本侦探小说。他不愁生活费,大约是为了消遣(他自己认为是“脑力操练”)。商务印书馆从前教科书上赚了大钱,就出些学术性的好书;学者、诗人的书不卖钱,就写侦探小说来补充,都是好事。
作家没有养老金、退职金,不过如果版税有保障,当然老年生活可以无忧。不过中国作家有这个保障的不多。我听过不少作家的愤慨,懊悔自己走上这条自寻烦恼的路。不过想一想曹雪芹吧,他写《红楼梦》得到什么好处?多少人读这本书!再想一想荷兰画家梵谷,奥国音乐家莫扎特!
丢开这一切不说,单说文学作品的不朽。今天我们读杜甫的诗,对他敬仰、感激、同情,仍然听到他的声音,他的欢笑、歌咏、悲叹,甚至为他流泪,欣赏他的艺术,心里激起对人类的爱,他难道没有过最有意义的一生?最叫人不舍得的梵谷、莫扎特不也有同样的成就?世上有种富人捐资上亿,换来大学的名誉博士衔,皇室的爵士衔,最高学府用他们的名字建了大楼,他们会比杜甫更不朽吗?作家没有这些有形的光彩,却永远活在人心里。(思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