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孽
我生平不敢妄取,却有件事可憾。
大约三十年前,一位朋友,也是长辈,爱好西洋文学,差不多见到好书就买,他也有力量买。他的藏书算不得多,可是也有个相当完备的书楼。重要的如《剑桥英国文学史》那么大部的书他都有,别的更不用说了。他看过的书上难读的字都注了国际音符,艰深的字他都查了字典注出意义。他在八十岁上下去世了。
我本来想把他的藏书要过来,因为他的后人虽然都精通英文,却不是专门研究英国文学的,可是我不好意思启齿。“就是你能用这些书,难道我们都不会读吗?”我想如果我提出请求,他们心里立刻会这样想。
过了好多年,一天我问起这批藏书,他的一位后人说,书放在货仓里,全部生蛀,都毁了。我当时懊悔万分。早知如此,我该要了来珍藏,那些书我本本有用。至少也该借些来,借而不还,反能保存。一点自重心不许我启齿,眼看宝物成了劫灰!
我知道有位学者,取了别人的书,从不归还,有时他根本是偷。说他无行,他还会振振有词;照我推测,他会说:“有些书放在别人手上等于废纸,作兴毁掉!到了我手上才大有用处。”这样一说,他的理由就充分了。我料想,这种文贼,不止一人。不过我虽然坐失书库,并不后悔。贼总是贼,别人的东西可以任它毁灭,不能妄取。
多年前,我在天主教《公教报》做翻译,那里有个图书馆,藏书不少,我可以随便拿出来看。记得有一本英国诗人白伦敦君写的19 世纪英国散文大家蓝姆的传。诗人是文家史家,研究蓝姆的权威。这本书写法特别,不是由他来写,而是把所有论蓝姆、谈到蓝姆的话,集在一起,略加评述,真可以说洋洋大观。做这件事不容易,也亏他搜集的。蓝姆本来有卢克斯(E.V.Lucas)写过详传,成为不朽名著,别人再也没有可写的了,而白伦敦君竟然别出心裁,编写了这样一本出色的书。不才不学,喜欢蓝姆有半个多世纪,这样一本传记是再有用也没有的了。我大胆设想,很少会有人到《公教报》图书馆(严格说,这个图书馆是天主教中心的,报纸也属于中心)来看这本冷门书,我有歪理把它取来“利用”。我有时也悔憾。不过我怎么敢说没有另一个人会看它?我取就是偷,不谈宗教罪,也犯民法。
说到我以为我有用处,别人未必会要的东西就多了。不错,宝剑赠与英雄,红粉赠与佳人,书该赠与读者。不过赠送和偷盗而加以扣留不同,也不能说丑女就不能擦粉。我那位长辈的儿女英文都比我好,我怎么能自以为比他们能用他们父亲的书?他们还有子女呢,说不定有人会成为英文文学教授或作家。有一天他们会说,“爷爷有批英文文学书,给姓蔡的那个家伙弄去了——亏他好意思呢!”他们如果能找到我的下落——这些年来大家分散了,天各一方——说不定会来信要还这些书。
这本来是他们的祖产。也许不来追讨,心里永远记得有人占了他们的便宜。
我的书多数是旧书摊上买来的,有时一部会缺一半或一两本,也就算了。在书店买的,除了参考书,大多是便宜版本,如英国的《大众丛书》(Everymans Library)或牛津大学出版所的《世界名著》(World’s Classics),或美国的《现代丛书(Modern Library)。我那位长辈的书全是新买的精装本。据白伦敦君告诉我,英国旧书店有很多便宜的好书,可是前两年我去伦敦,逛了整条旧书店街,不见有好书,时代变了。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失望。我本来想补充一点,结果几乎一本也没有买到。我房里唯一的贵书是在香港向书店的毕额本(Max Beerbohom)的各本文集。我是毕迷。
值得安慰的是——人碰到懊恼的时候就想法排遣——我没有取到亡
友的书,也可以说是万幸。因为我由香港移居美国,自己的书都丢了几百本,最可惜的是一部《大众百科全书》和几部大字典——其中一部是Funk and Wagnalls New Standar Dictionary,一部是韦氏大辞典,两部版本较老,其实都各有用处。那些书当时以为大约不会用到,后来缺少,竟遍求不着,出重金也没有。如果加上亡友那批又重、又占地方的好书,累都要累死,也没有财力运输,租地方堆放。不是寄存,也是抛弃,这些宝贝真是于我如浮云。我的一点点书已经要了我的命,没有好好读,时时自责,好像犯了不可告人的不作为罪(Sin of omission)给家里人埋怨(也不怪他们)。虽然我会自辩,没有书我哪里还能养家?
他们早觉得别家没有书,过的日子不是挺舒服?我家还能再加上千本西书吗?
博学如大儒顾炎武,他旅行用两匹骡驮着书跟在后面。能驮多少书呢?我现在的书已经要用一辆货车载运了。每次搬迁,痛苦不堪,一定有多天书不在手头,甚至装箱未拆。现在我的若干字典、百科全书等参考书已经有了新版,我哪里能全补充?很多本旧书时刻要用强力胶糊好。家里幸亏有样本的鹿皮,可用来包书。不过费去的时间就太多了。
有些书纸张已经旧了,看起来纸屑直撒,好在我是年逾古稀的人,总是我先“撒”完。在香港发现我的西书已经生蛀,硬面要毁掉,后来问了图书馆员,才知道可以用一种掺了药的假漆涂一涂封面。因为移居,所以花了多天,把书封面封底全部涂过,一面涂一面大叹自己前世作了孽。
谁知道此后又买了无数的书,如同雪球,越滚越大。此刻说起没有取到别人的书,又想起了旧事。所以我一开始说可憾,其实是可喜。
我一向劝人读书,也主张人家要藏书。读书的好处说的人已经很多,藏书可以给儿女读似乎提的人很少。不过书也累人,我又想劝人不可多买。我的这项矛盾,自己也不能自圆其说。乃冒充和尚僭说偈曰:
不可无书无书瞽如
不可广集书多为奴
(思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