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待书的方法和态度

时间: 2010-09-01 / 分类: 读书杂谈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我们中国人,一提起书来,讲究就大了。对书,如何以待之?办法多,方式多,态度也“多”——此“多”即各不相同之意。这几多,单从我们汉字用语遣词也能略见一斑。
  比如,现今的写作撰著的人,往往自称为“笔者”,而把那些来看他的书的人,称作“读者”。为什么?不是自古以来就说“读书”嘛,这还用再多说?
  可是,你忘了想上一想:为什么明清时代的无数的小说里,都对你称呼“看官”而不曾叫过一声“读官”?请回答。
  这可就说明一个“问题”:读和看有所不同,分别有界,未可混叫一气。
  于是,一连串的“问题”也来了。
  史可法写过一副草书对联,道是:“斗酒纵观甘一史,炉香静对十三经”。对呀!还有一个“观”呢,不是又说“观书”吗?
  在小说里,作者尊称“读者”叫“看官”,而批点家序跋家则不能那么办,而是说成“阅者”如何如何,比如“阅者着眼!”“阅者当自得之”等等。这不,又来了一个“阅”字?
  还有吗?当然有,多得是——览书、诵书、念书。大概还有,不过我一时想不全了而已。
  那么,可以证明我说咱们中国对待书的讲究可大了,不像英美的“老外”只会说一个read。  要问咱们的读、看、阅、览、观、诵……其彼此间的分合异同是怎
  么样的?这可就得找文字学专家去请教,不能信口胡言。我呢,不敢冒充专家学者,倒也有一种妙法自问自解——聊以暂代正解,姑作揣测之言。
  看,最“一般化”了,粗看、细看、深看、浅看、翻翻看、挑着看、解解闷儿看……,谁也没法“考定”它的实际的“力度”和“心度”。
  阅,也是看嘛——可又有点儿不同,比如你写个“报告”或“呈文”,你的上级要作批示,他时常写上一个“阅”或“已阅”。考试了,考生的卷子缴了要等待“阅卷”判分数;旧时科举,谁来判卷,那皇家特命的看卷子的,叫“阅卷官”。由此可见,阅字含有自上对下的语气和“态度”,很是明显。
  不过,现时图书馆一类地方挂有“阅览室”牌子的“阅”,大约没想到旧例,再不然是个客气的词。总之,用“阅”要小心些,比如我的一个侄儿,对我很尊敬,他回我书信时,往往写出“来信已阅”的句子。
  他所受的学校教育,一点儿也没让他知道那样对叔叔说话是不大对头了。但我没法怪他。
  览,这字有点儿妙,得费几句话。
  在传统文化礼貌上举例子好了,比如“览”、“鉴”本来意思都是以目察物,可是长辈给晚辈写信时,上款是××侄、世兄、贤契……览。
  而晚辈给长辈的信上款则是“××大人尊鉴”。这览鉴二字若掉了过儿,便成了大笑话!
  于是,我又重新琢磨“阅览室”的用语,究竟是哪一“辈分”的语气?闹不清了。览可不简单。君不见诗圣杜子美说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览是站在高峰处而总括观察的语式与气魄,兼有高度与广度,非同小可。所以,敢说“览书”之人不多。“一揽子”这句俗话,可以帮助你体会“览”字的分量。
  观又如何?史公那对联用“纵观”,固然是因为此处必须平声(而上举诸字皆仄声也);但他于史书才用纵用观,也并非无所表意,试想一部二十一史而从头到尾通看它一番,这种目光识力便非同一个“观”字不行了。观,不同于琐琐细细,只在苦干末节上着眼,这个意味也就透出来了。
  诵,念,都是中国学童口耳并用的民族传统。但也要懂得:诵有恭敬的语味,比如你写信给你尊重的人,方说“大札诵悉”,而你对你的学生晚辈切不可这么讲话。“念书”本指出声诵书,但实际上我们说的“念几年级了?”“念初中了”,“只念过三年私塾”等等,并非真指“高声朗诵”,不过是说“上”了几年“学”。然而,“念”年却一直沿用,何也?
  这其中有一番大道理,却被“白话”的主张者们完全忽视了。中华典籍,汉字为主,汉字最大特点是极重声调韵律,句法的构成,文字的选择,美学上的优劣,无不以音调为最重要的决定因素,所以琅琅上口,不诵不念具体会不出那语言之大美的。而且,这念诵也是学子熟记不忘的大好方法。古时读书人没有不能背诵如流的——而现在呢?
  都说过了几句之后,这才落到“读”。
  读,又与上列那些字有何异同?”读书”已经成了最普通的话了,但怎么才算是真正的“读”?未必人人答得出。
  还是不查词典,只请古代大诗人来帮忙。老杜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请看看那个“破”字,方觉“读”是怎样的一番功夫!还可以举孔圣人读《易》,是“韦编三绝”——把贯缀竹简的皮革绳条读断了三次!这可真是那“破”字的最好注脚。
  可知,随便拿起一本书,翻翻看看,便管这叫做什么“读书”,那做一个“读书人”也太容易了。
  “读书人”,我们中华传统最珍重的一个名目和资格。这不是指凡“拿着书在阅览”的便都是能够个读书人,这名称的内涵是非常丰富深厚的——它和今日说的“知识分子”并不全然一样。
  怎么才算“读”?我想应当是反复地细“念”才是真够上“读”的本义。比如有句话:“再三则读。”渎有重复义在内;读字也如此,但原从“言”字偏旁,所以这个字是“反复地(再三地)出声念书”。这也正是古人读书是“破”是“绝”的道理了。
  书是要“读”,这没错儿,但别忘了咱们是中国人,读中国书有自己的“读统”(读书传统方法),别一切都照西方的办法。
  小说可以只是“看”,用不着观、览、诵、念,也用不着“读”,但是书不都是那些小说,好书、重要的典籍,千载流传脍炙人口的诗赋骈散名篇杰作,则非“读”不可,这是咱们中国人的一个祖传的基本方法和对待书的态度。(周汝昌)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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