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新铭
唐代刘禹锡写过一篇《陋室铭》千古绝唱,他那两句“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句子,我分别用以名我的三本散文集:《书带集》、《青苔集》、《帘青集》,书带是草名,因为长长的叶子,过去人为之取名叫书带草,从这意境中,可以想象到我的书斋也不会富丽与现代化到何等程度了。所以命名为“梓室”,匠人所居也,叶圣陶先生题了额。“君子团穷”,自命为读书人当然穷,这几天西瓜快一元多一斤,我身为 “教授”,已到见瓜生畏的地步,万一有幸,能啃上几块西瓜皮,说几句大话也满足了,如今没有西瓜皮也居然在陋室中说起“大话”来了,百无一用是书生,书生恋恋于书斋,写一天稿子,所得还不如校门口的卖茶叶蛋者,真是“前世不修今世苦,今世修修没功夫”。深悔不去经商发财,书箱没有决心抛掉它。还在搏一点蝇头小利,望眼欲穿来等几十元稿费,小青年说这数目是毛毛雨,连吸几支毒(香烟)也要算一算了,如今这书斋对我来说,有些怨了,然而怨而不怒,诗教也,批判孔老先生还不够彻底。
近来西瓜皮也快啃不到,“大话”也少说了,说了刺激人家,“爱生毛羽恶生疮”,谁都欢喜听奉承话,敲背按摩是最时髦的医术,它能讨人欢喜。我也曾经想过,我的书斋改为敲背按摩室,我也何至于如此,几只书箱,改为冰箱,卖卖冷饮,亦可小康,挂块斋额为“冰箱传家”比“书香传家”现实得多。
从前人说在书斋中,“我与我周旋”,是自得其乐之处,如今我也许神经不正常,有点感到是自得其苦之地,对书斋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前途,人家说我们“光着屁股坐花轿”,屁股虽光,还有花轿可坐。而我的陋室说也可怜,门前养花花被偷,养鸟鸟被窃,如今唯一的知己,就是梁谷音送我的几卷昆曲录音带,它却是我苦中寻乐,唯一的安慰品了。昆曲词句美,节奏慢,有书卷气,谷音的唱腔正如闲去野鹤,来去无踪,信步园林,风范自存,我在书斋中可说知己了,我有时血压要高,想不到昆曲的音韵有时对降血压还起着微妙的作用。对不起,邻舍迪斯科的噪音,却往往促使我血压的上升,也许我厚中薄外,是个老化了的人,新事物接受太慢,但我总觉得我是中国人,应该热爱自己的传统文化。精神因素可以化为物质因素,我这陋室中,也变成为保健所了。
我仍然爱我的陋室,读书其间,作画其间,写作其间,听曲其间,歌哭其间,乐于斯,悲于斯,吾将终老于斯,作新陋室铭以记之。(陈从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