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记
我这一辈子和书打过不少交道:买过书,卖过书,写过书,编过书,译过书,借过书,送过书……但最难忘的一件事,就是亲手焚毁过一批自己心爱的书,一批失掉了就不可复得的书。
大概是1966 年6 月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刚刚揭开了帷幕,在我所居住的地区,忽然掀起了一阵“焚书热”,几乎家家都在门前或者附近挖一个坑,把要焚毁的书浇上煤油,一本本付之一炬。没有人下过什么命令,只是听说红卫兵快要来抄家了,还是早点消灭“罪证”为好,于是大家就主动焚起书来。
我仿佛记得,最早带头焚书的好像是原中共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当时担任中南科学院副院长的周小舟同志。在我们这一带,他是个目标最大,而且具有前科的“走资派”,又是彭、黄张、周反党集团的第四号人物,所以惶惶不可终日。他要焚的书应不多,只有一点点,大概是日记之类,一会儿就烧完了。但此举并不能保证他的安全和减轻他的“罪行”,过不了多久,他在被揪斗了几次之后,就服毒自杀了。
还有一户焚书最多的是著名的文学评论家萧殷同志,他藏书甚多,是时职居中共中南局宣传部文艺处处长,自然是“重点户”。他几乎把所有的书全部烧光,整整烧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还余烟袅袅,不绝如缕,这样反而欲盖弥彰,果然不多久,红卫兵就来抄他的家了。
我当然也要焚书。我历来爱书如命,总是难舍难离,最后只好分类区别处理。首先要焚的是那些给点了名、被指控为反动透顶的书,例如《燕山夜话》,《三家村札记》、《海瑞罢官》之类。其次是书的内容虽然不怎么“反动”,但作者是“大黑帮”,又是他们签了名送给我的,这些书至少足以证明我跟他们有过友谊关系,恐怕也是“危险物品”。
书籍之外,还有书简,凡是知名度较高的“大黑帮”写给我的,也非焚不可。这些东西数量不太多,但积累起来也有一小堆,包括周扬、夏衍、老舍、张光年、陈翔鹤等同志送给我的书和写给我的信。我在中国作家协会工作了十多个年头,和文艺界的头面人物总不免会有些书信往来。
其实绝大多数书简都只是谈到编辑业务上的问题,言不及私,更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我一边烧书,一边心如刀割。想不到在某种特殊情况之下,毁掉一本书,对它的主人会有切肤之痛。
我当时忽然想到古时候有一副对联:“误我此生缘识字,愿君再世续焚书。”倘若秦始皇真的再世,彻底焚烧干净一切有干碍的书,省得天下间那些读书人和爱书人提心吊胆,也未尝不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善哉!善哉!
黄秋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