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书店和我
一接触
我同开明书店开始接触,是在初中读书的时候。
那时我们班的国文教师是吕星云先生——他那时在教会办的岭南大
学附中教书,却带着一种信念和热情到我们这个新办的并不著名的中学来兼课。吕先生为人正直,有学问,教得很认真,但更重要的是他思想新,接受新事物快。他教国文采用开明书店的《活叶文选》——这样,我受全班同学的委托,每周要同开明书店“接触”一次(现在叫做“采购”)。我不但采办了吕先生指定的《活叶文选》,而且买了不少没有指定的篇章。通过这些文章,在我眼前出现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鲁迅、胡适、周作人、朱自清、司马迁、屈原、李后主……诗、赋、词、散文、小说、论文……《活叶文选》唤起了我的泛读兴趣,我在成长后的漫长岁月里,一直保持着这样一种习惯。也是吕先生介绍我们订阅新创刊的《中学生》,这个杂志从创刊号起我便是一个忠实的读者,后来我进入社会以后又不时为它写点文章。我同开明书店天天“接触”—因为书店的门市部就设在我家附近,我每天晚饭后总要去开明转一转,在那强烈吸引我这个少年读者的“书林”中,流连忘返。也许正因为开明书店的店员们都和蔼可亲,从不厌弃我这个“小弟弟”(我那时只有十一二岁),而且从不曾干涉过我自由翻阅所有我想“偷”看的书。有时,像负责人似的“店主”,还同我聊天,用他有点滑稽的广州话问长问短;当然,绝对没有一个店员对我这个每天在那里翻看一两小时的“顽童”
产生过怀疑(怀疑偷书)。如果没有这种空气,我是决计不敢每天到那里去猎取知识的。也许正因为同开朗书店这样一段接触,奠定了我一生同书籍打交道,直到今天,半个世纪过去了,而爱书的心情始终没有变。
我从心里感谢这家书店和它的从业员们。
二《中学生》
《中学生》给我的是什么?是知识。可不仅是知识,它以自己默默地认真的传播知识、鼓励进步的那种朴实无华的态度,给我启示,要做一个甘心默默无闻地、认真读书认真工作的人。《中学生》对于少年和青年时期的我,是一座知识的宝库。我爱语言,我爱文学,我爱历史,我爱地理;我特喜欢数学,我为理化的天地迷了心窍;同时我喜欢音乐——我学唱,我弹琴,我甚至学着“作曲”!我对美术人了迷,以至于我在初中三时每个星期天都泡在野外写生里。所有这一切,《中学生》都能够启发我,在一定程度上满足我,而且往往诱导我朝着健康的路前进。《中学生》从不装腔作势,也从不摆出教师的架子。平易近人,实事求是,可以说这就是《中学生》杂志和办《中学生》杂志的教育家们的观念。1917 年我在一个杂志上评介过《中学生》,我写道:有的人说,《中学生》是一种平淡无奇的杂志。是的,你想从这里找寻刺激,而你尽会失望。不消说,这里边一定没有“眼睛吃冰淇淋”之类的东西,甚至连慷慨激昂的政治号召性的文字也不常有的。然而平淡不等于衰萎。《中学生》对于一般青年读者,也恰如对于中学生似的,它可能成为每一个人的恳切而善良的教师、朋友和同志。当你不知不觉地从它那里学会了呼吸正义诅咒黑暗的时候,才会惊骇于一种平淡的刊物竟也会在人的心中唤起一种力量来。
几十年过去了,我对《中学生》的评价仍没有变。
三《文心》
《文心》各篇发表时,给我学作文很大帮肋——不,我说,不仅学作文,而且学做人,做一个平凡的、认真的人。可以认为,在这之前没有人能像夏老(丐尊)和叶老(圣陶)写过那样动人心弦的作文指导和读书指导。有的“好为人师”,板起面孔“教”人,“填鸭”式“输入”——而学的人不是电子计算机,往往“填”不进去。有的心地好,而动力不足,难于那么恰中要害地循循善诱。只有《文心》的两位作者,心地善良,学问深,却又有丰富的教学经验——所以能写出这部抓住人心的书来。出单行本时,朱自清先生说它将读法与作法打成一片,这恐怕就是我上文所说的融作文指导与读书指导于一炉的意思。世间没有不读书面能作文者,世间更没有不善读书而善作文者。不妨说,我从二老的这一组文章中学到的,比作文更重要的,是如何去读书,如何能善于读书。《文心》是出版史上一件有意义的事,将来有人写近代中国出版史,请不要忘记提它一笔。这组文章似小说而非小说;似“指南”而胜于“指南”,完全可以说,两老的德行,都融化到这部小书里,因此它能深深地感动人。书中所写的几个小主人翁也很可爱,他们的音容笑貌还常常在我脑海中展现。十年浩劫中我因挨了姚文痞的棍子而发愤读字典、写礼记时,脑中常常泛起了《文心》中关于语感的一篇,大意是说做人不怕穷,但在存储语汇上却要奋力做个富翁。说得多好呀。
四外国语
我学过《开明英文读本》,也教过这部书——这部书的编者是林语堂,如果把林氏的后半生的活动暂不论列,那么,这部课本的确给人带来了新鲜的气息。我幼时在家读过商务版《华英初阶》,是带着哭声死啃的。少年时在初一读商务版《模范英语》,也引不起学外语的兴趣。
唯有后来(大约从初二起)读开明的课本,这才诱发了我学外语的“潜”
意识。要问这部课本“突破”了什么?我想大约有两点:一点是内容多彩,不呆板;另一点是插图美,编排新,注音用宽式国际音标,使人不觉得要哭。应当说,这部课本的编辑是同传统的翻译教学法决裂的。
后来我又读了英文本《开明英文文法》,也是林语堂编的——那时这部文法也是“新”的,处理的是活的(living)英语,而且着重在约定俗成的表现法——我少时虽然死背了古老的纳氏(Nesfield)文法三四两卷,但得到实际效果的还在于开明这部文法加上开明版加注的英语读物(如萧伯纳的《卖花女》Pygmalion)。
从活生生的社会交际去学外语,这恐怕是开明版英文书的一个特点,这个特点也许当时还不是很自觉的。40 年代金公(仲华)在重庆为开明编的英文学习杂志,也是循着这条“活的”路线的。从现实生活出发去学外文,这是个好传统,看来是值得一记的。
我知道世界语(Esperanto)也是从索非的一篇文章来的,这篇文章发表在最初几期《中学生》杂志上。我读完十分兴奋:啊!原来世界上竟有这么一种语言。我那时只觉得世界语是寻求知识的极好的工具。这篇文章诱导我加入上海世界语学会主办的函授学校,其后又报名参加广州市立世界语讲习所。讲习所是晚上上课的,教帅是的情时首批留法的许论博老先生。我读完六个月,毕业考试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得了一张市教育厅颁发的毕业证书。开明版盛国成编《世界语全程》和周庄萍编《汉译世界语小字典》,对30 年代我国世界语的传播起过很大作用。《全程》虽古板一点,但体系严谨,是很有用的——我学过,也用这课本教过人,至今还记得有一课说到久雨初晴,人们欢呼“O!Suno!”(“啊!太阳!”),这样的句子用不着主语、谓语,甚至多一个字都是多余的几十年后,当我研究语言与社会生活,语言与信息量时,这个例子还经常闪现在我的脑际。我在世界语园地持续不断地踯躅了五十三年,最初的启发是从开明书店来的,应当感谢它。
五艺术
我少年时迷醉于音乐和绘画,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开明书店诱导——具体地说,是由于开明的一位热心普及音乐和美木教育的作家丰子恺先生。记得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的一个叔公(岭南大学文字学教授)
让他的女儿给我捎来“生日礼物”,就是开明版《给孩子们的音乐》(日本著名音乐理论家田边尚雄著)。这部书是毛边的,封面画有点印象派的味道,内容却是打动人的。这部小书连同丰先生所编著的音乐书,指引我几乎走上了搞音乐的道路。只有一本书使我很恼火,那就是开明出的一部风琴曲集。那时我家有一座很大的风琴,它有两个增音器,十一个音色栓,不过这是簧风琴,不是管风琴。我买了开明这部曲集,简直望洋兴叹——因为那里收的主要是巴哈的管风琴加农曲或赋格曲,在簧风琴上是很难弹的,这使我很失望,觉得它不如商务版萧友梅编的《风琴教科书》,里面有很多改编的曲子,可以在小小的(甚至是三组半的)
簧风琴上演奏,我初次接触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中的《欢乐颂》,就是这部教科书改编的谱子。
不过开明版黄涵秋编的《口琴吹奏法》,却是很实用的,比当时上海各书店出版的同类书有用得多。我用这部书苦练,居然后来还教会了很多人,还指挥过口琴队。可见出版社出了好书,会发生很大的社会效果的。
无论如何,在普及音乐教育方面,开明做了很多启蒙工作,可以说是有不可磨灭的功绩的。别的出版家也做,如商务和中华,但常带有更多的学院气。比方王光祈先生的一套音乐丛刊,中华书局出的,内容也很精辟,但读者对象就狭窄得多了——这套丛刊中有一本是各国国歌述评,附有钢琴谱,我初弹《国际歌》(作为那时的苏联国歌),就是根据这本书的琴谱的。
讲到美术,开明也出过不少启蒙书——其中丰子恺先生的《西洋画派十二讲》给我打开了眼界,原来外国的美术思潮竟有这么些名堂。我至今知道的西洋画知识,多半也是从丰子恺先生几部书得来的——其中有一幅未来派绘画,跑动着的马有十二三条腿,那时对于年幼的我来说,印象很深;我第一次意会到“动”的观念引起了形象变化。
六匹诺曹和吉诃德
如果说我童年因为读了一大堆中华、商务版的各国童话故事,使我知道有大人国、小人国、白雪公主、七个矮人等等童话世界,那么,到少年时代,开明的两本书《木偶奇遇记》(徐调孚译)和《吉河德先生传》(节本)则开始诱导我进入外国文学的现实世界。那时脍炙人口的《爱的教育》(夏丐尊译)和《宝岛》(顾均正译),我也读了,但不如前面两本对我那么有启发。《木偶奇遇记》是和我同龄的堂姑姑送给我的,她是我的第一个启蒙者,她觉悟得早,而且很早参加革命,我至今仍非常想念她——柳无垢同志从香港撤退到东江根据地时遇见过她,跟她谈起我来,才知道我们很小的时候分了手,都参加了革命,正是殊途同归了。后来我致力于文学翻译工作,跟这两部启蒙的小书不能不说是有点关系的。开明千方百计出版各方面的启蒙读物,对开发那一代的少年儿童的智力是有贡献的,这是开明主持人的美好的设想,可以说是我国出版事业的一种很好的传统。
七人
此刻,我写着写着,脑海中时时闪现出开明的人来,特别是想起了几位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的人来,我不能自己地想起了范洗人、顾均正、傅彬然这几个名字,都是那么热诚,那么朴实,都是数十年如一日地认真从事他们的事业,尽管他们各有所长。范是搞经理工作的,却没有一点市侩气;顾、博两公学术上各有千秋,但为启蒙工作献出自己的全部精力,却是同样的。他们同你接触时,话不多,却使你感到真心都掏给你了。也许这就是爱国者的性格?也许这是真诚的中国知识界人士的性格?也许这是被称为“开明人”的那种平凡而实事求是的性格?我说不清。但我怀念他们。我这些年从他们那赤诚的,执著的,始终如一的,向着目标不断前进的性格中,汲取到力量。
陈原 1984年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