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燕归来

时间: 2010-08-22 / 分类: 书话精品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每一个知识分子都爱书,每一本书都是古往今来的知识分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成的。但在十五年前,一刹那间,眼看着成捆成架的书就此鸿飞冥冥,连马恩列斯的著作、《鲁迅全集》也难幸免。古人说书有四厄,水火兵虫,这一回却是在水火兵虫之外。书去屋空,茬苒日暮,想起《左传》中记载的卫懿公好鹤的故事,不禁为之苦笑。今天雨过天青,又经过上海市图书清理小组诸同志的辛勤整理,一再落实,我的一部分藏书又陆续回到身边。物归故主,云胡不喜?”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词《浣溪沙》中的两句(亦诗句),恰好可以形容我藏书的失而复得的心情。又记苏轼《送安惇秀才失解西归》诗有云:“故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在四厢寂寥,一灯荧然中,翻检着这些故书,自别有一种摩挲之趣。每一个爱藏书的人,都能说得出每一本书是怎样来的。例如良友版的全套精装的文学丛书,绝大部分就是从“八·一三”沪战发生后,我在日升楼一带,每本银元两角,一本一本配全的。西谛先生的《劫中读书记》,所以令人感到分外亲切生动,就因为他以质朴的文笔,随手写来,却让我们窥见里面有作者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性格。解放前,我向荣宝斋买了两本很讲究的本子,并请西谛先生写了两枚“家藏图书目录”的签条,他不是书法家,我却很喜欢他那写经体式的书法。原来的打算,一本记古书,一本记“五四”以来文艺及学术作品,终因卒卒未果,签条却一直珍藏着。现在这两枚签条恐怕永不能重见,也没法再请他重写了。
  我收藏的图书中,门类很杂,真正有版本价值的书却极少。记得第一次购进价格较高的是一部题为《李卓吾先生评点西厢记》,有图,并有黄摩西题跋。出售的书铺为汉文渊,索价银元一百元,以五十元得之。
  当时年轻,毫无版本知识,只是震于李卓吾的大名。一次与内行的朋友说起,说是不值得,最多值二十元,所谓李卓吾评点也是伪托,从此对题名李卓吾评点的书便深有戒心。后来又读了《梁氏饮冰室藏书目录》,书前有余绍宋序言,谈到梁氏藏书“但期切于实用,不必求其精椠”,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又因要买的书太多,有些基本书工具书都非买不可,同时还想收罗“五四”以来的新文艺作品,只得舍版本而重实用,宁滥毋缺。现在听说连扫叶山房等的石印本子也很值钱,这些石印本子,我父亲也买了好多种,后来给亡友祖同看到了,便劝我换上木刻书,因为放在架上,总显得“格调低”。我听了他的话,便将它们换上木板,当时正宗的古书店不要收购这种本子,只好给予摆地摊的,有的是换书,有的是送给方东亮先生,当时他已在摆地摊。因为希望以后有稀见的新文艺书留给我。但在这几次先后退还给我的古书中,有些书本来是木刻的,发还时却是石印本子。能还书已是意外,那就留着作为纪念也好。
  平心而论,扫叶山房等书铺,在中国出版史中,也应该有它们的地位。
  由于价钱低,册数薄,轻便而占地少,要想买什么书时多有现成的,对于一些寒士,倒很实惠。还有一些训蒙读物、医书、弹词、小说,也只有这种石印本最易找到。《西谛书目》中,就有石印本的《续七侠五义》、《乾隆游江南》、《彭公案》之类旧小说。解放前,《红楼梦》版本不多,锦章书局的石印有光纸的《绘图金玉缘》,也为治红学者所重视,定价且贵至六元。
  在我的访书生活中,最值得纪念的有两人,一是祖同,一是阿英先生。由祖同而认识英公,并由此而成为中国书店的座上客,认识了经理郭石麒先生。既经相熟,买的书也可以不付现款,到端午、中秋、年终时再张罗付钱,而且常常没有全部付清。书因而也买得多了,一看到价钱便宜的,便拿了再说。一天不去书店,便茫茫如有所失。瞿兑之先生在《北游录话》中,记潘祖荫、翁同龢等在北京游琉璃厂书铺的故事后有云:“大家无事,即以书店为公共图书馆。书店门面,虽然不宽,而内则曲折纵横,几层书架,及三五间明窗净几之屋,到处皆是,辈几湘帘,炉香茗碗,倦时可在暖炕床上小憩,吸烟谈心,恣无拘束,书店伙计和颜悦色,奉承恐后,决无慢客举动,买书固所欢迎,不买亦可,给现钱亦可,记账亦可。虽是买卖中人,而其品格风度,确是高人一等。
  无形中便养成许多爱读书之人,无形中也养成北京之学术气氛,所谓民到于今受其赐者,琉璃厂之书肆是矣。”(见《琉璃厂小志》)上海的几家古书店,环境布置虽不能和北京相比,但那种气氛却很相似,去了几次之后,真说得上流连忘返。他们的人手很少,服务态度却和气而周到,绝无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概,用的是青眼而不是白眼。对我这样的年轻人,还指点我一些版本知识,实际上已超过买卖关系。有时晚了,便一道上青梅居去小酌。又如商务、中华、开明、生活的一些营业员,因为常去买书,便发生了良好的友谊。今天的各方面条件都比从前好得多,书店更应该创造一种近悦远来的愉快气氛,发挥更大的吸引力,让读者无拘束地接近书本,在几小时的逗留中,可以从其中觅得读书之乐,哪怕是浅尝辄止也好。
  中国书店的故事可记述的很多,经常出入流连的有各种类型的人,遗老、达官、学者、作家、富商都有,从创立到停业,都可以写成史料。
  祖同本是一个合适的人,不幸他已作古。读了李文藻、缪荃孙、孙殿起诸氏的琉璃厂书肆记事,更深望今日健存的书林故老,能够多写一些上海的古书店的掌故。留一编于人间,也是大好的梨枣史话。
  除了中国、来青等几家大书店外,沪西、城隍庙等一些冷摊,也是访书者常去的地方。它们实际是一种旧书店,木板的好书很少,经营的品种却很广泛,因而也有些可遇而不可求的书,机会凑巧的话,就有得来全不费功夫之趣。例如鲁迅先生提到的那本尹嘉铨的《小学大全》,他是在1934 年端午节前,在四马路一带闲逛时“无意之间买到”的。共五本,价七角。我却在城隍庙书肆中买到。尹氏父子都是道学家,此书内容既很无聊,纸墨也粗陋,藏书家或不屑一顾。孙殿起的《贩书偶记》和《续编》曾收录尹氏父子之作六种,有《小学义疏》而无《小学大全》。
  我就因为读了鲁迅这篇文章,一直在留意。有一次在一家书店的书架上随手翻翻,居然有此书,大为高兴,把它看成家藏图书中的“珍本”。
  过了几天,又去往访,看到望道先生译的日本冈泽秀夫的《苏俄文学理论》,本来不一定想买,忽见封底赫然益着“中国国民党查禁反动书刊之章”的青莲官印,连忙买下,因为我这时正在搜集文网史的资料。其实,国民党的检查官也未必细看书中的内容,只是因为书名上有“苏俄”
  两字,就此触讳。不是听说连《马氏文通》也遭禁过么?中国笔祸之久长(假定从西汉杨恽被腰斩算起),文网之严密,也是世界少有的,难怪龚自珍有“避席畏闻文字狱”之叹了。
  被抄的鲁迅作品中,有几本是我所念念不忘至今尚未发还的,一是初版的《野草》,一是二版的《呐喊》,其中尚有《不周山》,到第三版已删去了。这本书是黄裳先生送我的,扉页上有他题跋,只是毛边已切去。一是《中国小说史略》的毛边纸本。我原有的一本因途中遗失,英公得知后,立即将他收藏的给了我,并加上题跋,署名是“若英”。
  此外,我当时还想得到一部开明版黄石等译的《十日谈》,但开明已售缺,他又将收藏的一本送给我,从版本角度说,这一本却比译文出版社的《十日谈》更难得。他又告诉我一些属于新文艺作品的版本内幕,如茅盾先生的《子夜》,初版和第二版内容有不同处,但页码却未增减,当时是故意这样做的,我为此又去买了一本第二版,也是把它看做文网史的资料。现在,英公已逝世多年了,上述这些书,将来也很难有重逢之日。
  在发还我的线装书中,有几部是值得一提的,一是王先谦的《东华录》。这是研究清一代历史者必不可少的史料,我曾一再要求检还。我收藏的原是“十一朝”(有称清宫十三朝者,因崇德改元是一朝。清人在关外的正式年号,亦当从崇德朝开始),加上解放后中华书局印行的《光绪朝东华录》,于是自天命至光绪的各朝都已齐备,但还给我的只有九朝,即还缺咸丰、同治以至光绪三朝,而光绪朝资料尤为丰富,多至二百二十卷。二是孟森的《明元清系通纪》。这也是研究清人入关前和明廷交接的权威性著作,但流传不多。孟先生的书,我本来购全。此次另还了《清史讲义》(和近年出的《明清史讲义》中的清史部分略异),今只少了《二大疑案考实》一书,此书流传也不多,“三大疑案”中的“太后下嫁”一案,则为《心史丛刊》及《明清史论集刊》所未收。三是《清代文字狱档》,共九册,但有些单位的资料室收藏的只有八册。
  九册以后,目前整理故宫档案的机构似可接出。以上几种书,今后实可斟酌重印,《十一朝东华录》尤为需要。还有一部是《雍正硃批谕旨》,鲁迅在《买记》中,说到近来《东华录》,《雍正硃批谕旨》等“好像无人过问,其低廉为别的一切大部书所不及。倘有有心人加以收集,一一钩稽,将其中的关于驾御汉人、批评文化、利用文艺之处,分别排比,辑成一书,我想,我们不但可以看见那策略的博大和恶辣,并且还能够明白我们怎样受异族主子的驯扰,以及遗留至今的奴性由来的吧”。他这一意见,到现在还是应当考虑。
  最后,还要提一提平心先生编的《生活全国总书目》。
  这部书固然说不上什么稀罕,但在我开列被抄图书上却大有用处。
  因为抄去的那些书要失主自己回忆开列,但单凭脑子回忆如何记得清?
  因此只有借助于一些书目,可以由此及彼,帮我思索。古籍的书目尚不难找,“五四”以来的书目一时却很难找到。这部《书目》虽然收录得不十分完备,但“五四”以来至1935 年的文艺作品以至学术著作,基本上都已收入(有的绝版书未收),我就可以睹书名而触发。对于研究新文学史的人,也应当备一部。对于我们失主,有些书虽尚未归还,却也有如曹植《与吴季重书》中说的,“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贵且快意”之感。
  然而这又不能不想到平心先生,且不说他在史学上的成就,即使是这样一本书目,对后学也是嘉惠无穷。如果容许他健在,到目前不过七十几岁,在“四化”建设的指引下,他还可以为祖国做多少工作!(金兴尧)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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