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余韵
提起书,我是颇有些难以忘情的。其中有欢悦也有沉痛,更多的是,我从它们得到了数不尽的知识和营养。
首先,由于书我分辨出了美丑和善恶。那是在1927~1928 年间,我只十三四岁,正赶上大革命的热潮。在早先,我有时花几个铜板从小书贩举着的竹帘上买几本弹词说唱小书,有《薛仁贵征东》、《碧玉管》、《梁山伯与祝英台》之类。这些,是我最早接近的书。那蚂蚁一点大的字和难闻的墨臭,都没有阻止我醉心于其中动人的故事情节。我开始眼花缭乱了,脑袋也有点昏昏然了。真是机缘凑巧,我忽然发现了另外一种书,它改变了我的生活。我新迁居的房东家,有一位当中学英文教员的女婿,他曾在清华大学读过书,受过“五四”的洗礼,他那里有着许多我从未见过的书。鲁迅先生的毛边书,我就是在他那里见到的,并且借来看了。不久,自己也就开始去买这种书。
当时,花一个银元对我可是件大事,母亲给我的零花钱只是几个铜板,一个银元差不多等于一年的积蓄了。记得我在书店里好容易才掏出了这块银元买了两本书,一本是鲁迅先生的《仿徨》,一本是朋其的《荆棘》。后一本很薄,价钱便宜些,一元钱刚够买这两本书。以后,我又买了《呐喊》和两位女作家的书,一是 CF 女士的《浪花》,一是陈哲衡女士的《小雨点》。
奇怪的是,这些书中我一直只记得两篇文章。当时,鲁迅先生的名作如《狂人日记》、《阿Q 正传》等,虽然没有后来那么多的介绍文章,但已很受读者推崇。可是,我却看不懂这几篇,反而记住了他写的《肥皂》。现在想起,眼前还会浮现文中的情景:那逃荒的妇女在街上伸着手,后面牵着一个小女孩,“行行好,要了吧,买去吧!”那流氓的调笑声,似乎也在我耳边响着。另一篇是朋其的《火腿先生街上走》,我也还记得。可能是由于我家有时也收到一盒点心之类的礼物,我们满心高兴地打开来时,里面却是长满绿毛的怪物,十分扫兴。这些,大约应算是我上的现实主义文学的第一课。
大革命失败,开始清党了,白色恐怖笼罩了全城。听说,男中有个学生,由于拿着一本红面的“三角”课本,而被当做赤色分子,被警备队抓走了。于是,我家就要烧我的《呐喊》和《彷徨》,我拼命地保护,总算只扯去了封面而将书保存了下来。有根长一段时间,我再看不到这类新书了。直到30 年代初,我到了上海,才买到了美国辛克莱的《屠场》和苏联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它们使我了解到另外的世界和人民。
真正懂得书的价值是在和胡风结婚后。他有两个柳条箱,那里面很少衣物,多数是书。鲁迅先生所有的著译、编的书和刊物,胡风都在收到或买了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他告诉我,有些是一知道出版就赶到翠花胡同北新书局门市部买来的,他在那里还经常遇见鲁迅先生。
从此,我开始重新认识书。不但是读它,还要学会怎样理解它,这对我是长期的过程,就不在这里谈了。只是,我学会欣赏书,应该说是由于胡风的熏陶。由此,我才知道除书的内容外,还有着编排、封面设计、装帧等学问。
那时,胡风每月都要买回好几本日文书,是有关革命文艺理论方面的。我看不懂,但那封面设计的各种样式和美观大方,常使我为之赞叹。
由于钱紧,他不大买国内出的书,很多是朋友们赠送的。最使我们高兴的是,收到鲁迅先生亲手包扎好,亲手交给胡风的赠书。
胡风向我打开包扎得有棱有角的牛皮纸,迎面出现的是白底黑字朴素典雅的封面。我们抚摸着它们,不但看到了书外形上的美,还能感到像刚出炉的热面包似的香味,书的香味。因为它们刚从印刷厂取回来不久。这书香,这情意,久久地留在了我们的脑海中!尤其是有几本特殊的、格外值得我们怀念的书,更是永志难忘!
一本是《引玉集》,是鲁迅先生自费精印的《苏联版画集》。那黑白分明线条细腻的版画,装帧印刷得十分考究。那样地精美,简直使我不敢轻易翻阅它。我们俩头并头,由胡风轻轻地翻着,一幅一幅地欣赏着。
瞿秋白的《海上述林》是先生费尽心力排印的,他不但亲自设计封面装帧,连编排付印校对等一切杂务及所有费用,都由他一人承担。那时,先生有着赶快将遗著出版的心情。他曾说过,手里存着亡友的遗著,像捧着一团火似地,要尽快把它交给读者。有许多原稿是瞿秋白亲自写的手稿,他不忍心直接交给印厂排印,就想找人抄写一份。问到胡风,胡风即说那就叫我妻子抄吧。这样,我便抄了翻译部分的原稿大约十来万字。
出书那天,胡风特别兴奋地将新书带回,打开给我看时,我才发现是两套二十四开本的《海上述林》。一套皮脊硬纸面的,他交给了我。
另一套深蓝色丝绒面的,他拿在手里。我很奇怪,怎么是两套?这时,他才缓缓向我说明,”这套皮脊精装的,是鲁迅先生送你的犒劳。绒面的,那是送我的。”胡风还告诉我,得两套书可不容易啊,一共只印了五百套,精装的才只有一百套呢!我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这是我有生以来得到的最高最重的奖赏!
鲁迅先生还送给我们一本珂勒维支的版画集。那是八开本,用上等中国宣纸印的,封面也是用中国纸,是线装的。封面上有一条二寸宽的白色点金的纸,上面是鲁迅先生亲自写的书名。里面的画页基本上照着原画大小。这样壮观考究的画册,在国内恐怕很少见吧。据说,每本要赔好几元,所以只印了三百本,并在每本扉页上注明了册号。胡风得到的那本,记得是第六号。
这几本书成了我们家的纪念品,也是珍藏品,舍不得随便拿出来翻阅的。
但是,这种太平的、能让人保存心爱之物的日子,却被日本侵略者的大炮给粉碎了。书和我们这些主人一样,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厄运。而我们的书经过的曲折特别多,故事性还特别强,值得我把它写出来。
我们是在枪林弹雨中离开上海的,那时只能带必需的东西。就这样,还是装了一藤包的书,其余留在家中。到从武汉撤退时,又分了一部分书留在乡下老家,我们一家才能挤上船来到重庆。
在重庆,我发觉朋友们来我家时,都喜欢翻翻桌上放着的书,互相谈论着它们,因为能带出几本好书的人实在是不多。正因为这样,我有几本早已买不到而又是我喜欢读的书被人借去了,就再没还我。
最不幸的是在香港,遇到了日军的炮轰,香港沦陷后,我们只身逃出,所有的东西都丢光。衣物不足惜,只是好容易从上海带出,辗转武汉、重庆,又带到香港的那点书,还有孙钿的一部分藏书尚来不及交他,就一同被遗弃在沦陷的香港了。回到重庆时,倒是留在亲戚家的少量的书还在,只是交给周总理的二十来本日文的有关马列主义论艺术方面的书,总理没再提起,胡风也不好问。后来,胡风看到周扬在延安主编的《马克思恩格斯论文艺》,说道,“这里摘用了我的存书,这很好。这二十来本书,总算派上用处了。”
抗战胜利后,我们满心欢喜地回到上海。心想,什么丢了都没关系,只要那两架书还在,那就是一份重要的财产。谁知恰恰就是这些书,已被我哥哥付之一炬了。他说,这些是共产党的书,日本人查出来,会累他吃官司的。其实,他又不同我母亲一起住在我家,与他毫不相干!
后来就是1955 年那一场大灾难了,我们不但与书分手了,连家人都见不到面。十年后,准备送我们到四川去监外服刑时,胡风提出要将四柜藏书带走,几经交涉,公安部应允了。他一心想在度刑期时,靠这些来之不易的书籍,帮他学习改造,还希望能整理一下,再写出一些文章来。这些书成了他的精神寄托,他仍在执著地想着写作。我不能表示反对,但这仅仅是梦想,无法实现的梦想。不久,就刮起了文化大革命的风暴,我们被押到劳改局的茶场。后来,那些书和其他物品虽然给送来了,但当造反派进驻茶场后,胡风被带走了,书也被人保组查封了。
四五年后,四川省革委会人保组向我正式宣布没收胡风的个人财产,包括所有的书。这对我当然是一个难以忍受的打击,我又无权反对。
只是在清理被没收的财物时,我尽量争取留出了一些书,如《鲁迅全集》、《鲁迅日记》,还有鲁迅先生送我们的书。这些书,我都说是我个人的财物,是鲁迅先生和许广平先生送我的,还有所有的马恩列斯著作,我说要留下来学习用。他们算是没有刁难我,让我全带走了。这些书陪伴着我走过了一段我一生中最伤心最艰苦的旅程,后来到了川东第三监。
就是这些书,对我们的生活却创造了奇迹。分开几年后,我到监中见到胡风时,他已经精神失常,整个人处在恐怖状态中,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甚至对吃饭都置之不理。不管我用什么方法,也打不开他那被苦难和恐惧锈蚀的心。但是,有一次,我向他谈起鲁迅先生的文章,谈起鲁迅先生送我们的书,他的眼睛却睁开了,发出了一线亮光。当他看到我放在他面前的这些书时,他失去的灵魂被唤醒了,他复活了!他以全身心寄托的理想和抱负,随着那些美好的回忆,使他慢慢地恢复了正常人的生活。此后,在那看不到尽头的漫长岁月中,我陪着他,一起学习马列著作,一次又一次地重读鲁迅先生的文章,使他平静了好几年,后来虽有反复,还是靠书挽救了他,直到恢复自由。
书啊,书啊!你不但使我们获得知识,也使我们在濒临精神破碎的边缘时,获得了力量,重新振奋起生活的勇气,救了他,也救了我。胡风如果不是一生酷爱文艺,一心想着编好书,出好书,写好书,而满足于做一个忙忙碌碌的人,又何致于失去四分之一世纪的自由!写到这里,我似乎应该恨书了,但我不能,胡风更是不会。他恢复自由后,最高兴的事还是手捧一本新书。为此,在暂住成都的一年间,我常常上街排队挨挤给他买书刊,有一次差一点把肋骨压断。
最后,我还得说几句。随着十一届三中全会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的政策实施,我们于1980 年9 月被平反了,被没收了的那四柜书籍发还了。胡风在最后的几年中,又见到了他心爱的书,感到了莫大的欣慰。
梅志 1989年10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