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李黎

时间: 2010-08-18 / 分类: 书人风采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80 年代初我与诗人卞之琳访问美国时,有一次他从西海岸洛杉矶飞返纽约,当时我们客居在圣·卡洛斯旅馆里。这是位于东五十条街的一所精致小巧的大厦,住的人大都是驻联合国一些小国家的外交人员,来来往往的人虽多,却显出了闹中取静的舒适情调。
  话说那天卞老回到圣·卡罗斯,已快午夜,我早已躺在床上看报。
  他回来一进屋子,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谈他去南加州的旅行见闻。我己放下手上的《纽约时报》,而他在吐出的烟雾中显出有些迷迷糊糊,突然他提高嗓子说在那里遇到女作家李黎,他说听在南加州教书的诗人张错提到卞要去访问时,她便叮嘱一俟卞老到达便要通知她,她要见见这位她久想一晤的大陆来的诗人。她驾驶了三个多小时的汽车来会卞老,接着又匆匆开车赶回去,因为她第二大还要上班工作。卞老以羡慕的声调谈着这位深夜在高速公路驶车来去的女作家,我记得那晚他用最美好的字句,来赞美李黎的勇敢。他的话使我对李黎的印象极为深刻,深悔没有同卞老一起去洛杉矶,而坐失良机;因为我早知李黎其人,读过她的作品,却缘吝一面。说来也凑巧,那一年我同卞老是11 月从美国回来的,到了12 月李黎便来到北京。我和她在杨宪益与戴乃迭的酒会上见了面。那晚记得到的人很多,有张洁、谌容、王蒙、范用等人,热闹得很。李黎十分豪爽、单纯、豁达,像个北方人称的假小子,一丝没有女性的矜持。我们一见如故,而且相见恨晚,.一下子成了熟稔的朋友。
  她的酒量很好,我虽然当时还未戒酒,但是我的酒量哪里能和她相比,座中谌容也是个洪量,她们二人一仰脖子就是一怀,一杯一杯不知喝了多少杯;除了面色显得格外娇艳,乍来的人决不会知道她俩是在喝酒的人,还是那样文质彬彬的。我们一边谈话一边喝酒,不觉时间已然到了深夜。李黎告诉我们当年留美台湾学生的保卫钓鱼岛运动,她参加了而且还是个带头人,这引起我对她的钦佩。她又告诉我们她在台湾时,没有读过任何一本30 年代国内的文学作品,因为都是禁书,一些文学大师的作品,她都是到美留学后在图书馆里读到。这之前,我曾经读过她的成名作《天凉好个秋》及其他小说,我喜欢她娓娓道来的那种细腻与敏感融合一气的笔调和文字的中国气派,不像是个留洋喝过洋墨水的人,而且在恬淡的文字中,显出一颗火辣辣的心。那次见面,她送我一本刚在国内出版的《西江月》;她永远没有忘掉她对祖国的爱恋,我为之肃然起敬。
  以后,她又回国多次,我们都见了面。有一次,她和她的先生及孩子住在西郊的友谊宾馆。我去看她们。她的母性倾注,与孩子的活泼天真,使我动容。大概前两年,有天黄宗江突然来电话,说李黎失掉了她的孩子,心情惨淡。宗江寄来了她写的悼子文,真是一字一泪,读着读着禁不往我的心也为之颤抖起来了。但是我没有写信给她,朋友的慰藉是无用的,显得那样微弱,心的创伤,只能用时间来弥补。
  去年冬天,我寄去贺年片,并告以老妻安娜辞世的噩耗,她也传来了给我的新年祝福,还附了几个字:“伤心人对伤心人拜年,难说新年快乐,只好祝和平—— 心灵的,生活的,周遭的……再远就不敢奢求了……能读、能写还是莫大的幸福。我已愈来愈能欣赏自己还能、还有的一切。希望你也是。”她的几个字引起我的深思,说得太好了,使我顿悟:我将读到最后一本书,写下最后一个字,于是放下书,写下最后的一个大句号!
  今年9 月初,忽然范用来电话,说李黎来北京了,她约我和其他挚友在10 日晚去国贸大厦顶层彩虹厅聚聚,我听了似乎是在听亲人的消息。届时我去了,发现她略显清癯,但风度依然,我们没有提备人心底的创伤,只在乍见凝视的一瞥中,宣泄了我们对亡人的思念,看来她己得到了心里的和平。那晚来了十多个旧友新知,相互倾谈,颇为热闹,这也是久矣夫我失掉的愉快。
  见了又散了,这就是迅若转蓬的人生。那晚许以祺先生为我们合摄一影,照片寄到,我不禁思忖:天各一方几时能再见面,我只有在心底馨祷了。 (冯亦代)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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