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楼书话》后记
1976 年“四人帮”倒台,可说是我重新拿起笔来写东西的开始。那时我每天在家闭户读书,读后不禁有所思感,便写了下来。写了几篇恰好徐迟来京,问我在做什么,我便把写的几篇文章给他看了,他很鼓励我,说即使现在还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发表,留着自己看看也是好的。但以后我却耽于读书,要补十二年来昧于美国文学进展的课,又把笔搁了下来,不过偶尔也做些摘记。1979 年《读书》创刊,已故的老编辑史枚要我为杂志写“海外书讯”,于是每期我总写些给他发表,但那时我没有什么计划,对写“海外书讯”不过乘兴之所至,并没有把这一工作和我对美国文学的兴趣联系起来。又是徐迟,他说应当有目的而写,不要写得太零碎了,影响将来成书。我考虑了他的话,觉得我写的“海外书讯”不但应该和我的美国文学欣赏结合起来,而且也应该写得使读者不但知道美国新出版的文学书,还应该帮助读者知道书籍作者的情况,以及这位作者在美国文学史中的地位等等。因此我以后写“海外书讯”便有了比较明确的目的性。1985 年三联书店为我出版了《书人书事》一书,其中一部分就是截至1984 年上半年的“海外书讯”,出版以后,颇获读者青睐。于是我还是给《读书》的“海外书讯”继续写下去。
这次吴彬为浙江文艺出版社李庆西、黄育海两同志来向我组稿,而且指明我要写的“海外书讯”。我同意了,便坐下来把1984 年下半年到1985 年全年发表的文章汇成一册,那就是这本《听风楼书后》。当然我希望读者们能喜欢它,而且对他们了解美国文学情况有所帮助。
我之有兴趣于美国文学,亦非偶然,须知我之最初接触外国文学就是林纾翻译美国华盛顿·欧文的《柑掌录》(现译《欧文见闻录》)和史托夫人的《黑奴吁天录》,对美国文学有了初步的爱好。30 年代读了赵家璧写的作品《新传统》,才对现代美国文学有所了解,而且发生了兴趣,自此即与美国文学结下了不解之缘。
那时,我迷上了美国30 年代的文学,特别是海明威的作品;而且雄心勃勃要译风行于世的海明威《永别了武器》,不过后来有了林疑今先生的译本,我才放弃了自己的愿望;也幸而没有译成,否则必将成为我的终生遗憾,对自己译笔的遗憾实在多了。1947 年我为《美国文学丛书》译A·卡静的《美国现代文艺思潮》,这本书竟成了我的憾事,因为译文洁屈聱牙,实在使人不忍卒读,这主要是由于我原书没有读透的缘故,其次才是当时的译风使然。今日重读此书,禁不住老脸还会红起来。前几年有朋友希望我再译此书,但尘事碌碌,始终未成事实。后来,上海复旦大学龙文佩教授编辑《论福克纳》一书,纳入卡静写福克纳的一章,征稿于我,我便重译以应。在翻译的过程中,时时惶恐得不可名状。记得香港的某报曾经刊出过一篇文章,批评到《现代美国文艺思潮》的译文,我读了无言以对,因为凭良心讲,这样译文,作为读者,我也会写文章批评的。我觉得是欠了读者一笔债,应该归还,但如今年已古稀,要重译这大部头的书,实在力不从心。我唯有向读此书的人致歉,原谅我的少不更事,胆大妄为。
“海外书讯”所介绍的书籍,有的是我读过的,有的则是见于美国《纽约时报书评周刊》和《纽约书评》的介绍,而后搜集有关资料写成专文。前者是老友董鼎山给我寄来的,后者则是纽约王章华先生订了送我的。我在这里敬申对他们的谢忱,因为没有他们的帮助,这些文章便无法写成。
这些短文在《读书》发表之后“时有读者来信询问从何处可以购买
需要的书籍,事实是由于我国外汇短缺,我们简直无法购得,除非你有好友在美国给你购买纸面本(精装本实在太贵了),否则你只能望书名而兴叹。不过一本书从精装本到纸面本,如果不是畅销书,即使要买到纸面本,起码也要等待一年半载,你要立时买到,亦非易事。许多读者认为在中国有购书难的苦恼,其实向国外购书也有同样的困难。像我们这样无钱的读者只能寄希望于平装本了;但是要过藏书瘾,则是难呀,甚至是非份之想。当然藏书只是我的癖好,到头来是个十分折磨人的苦差使,所以也不想提倡。
书编完了,吴彬要我写篇后记,因此拉杂写来,聊以塞责,但也掩不住我的负疚心情。希望读者能从这本小书开始,终于进入欣赏美国文学的殿堂。
冯亦代 1987年11月28日听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