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人书事(四则)

时间: 2010-08-10 / 分类: 书事风云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一沃克的《战争风云》
  美国赫尔曼·沃克所写的战争小说《战争风云》,是一部描写自德国纳粹希特勒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起,到日本帝国主义偷袭珍珠港为止几年中,一位美国海军舰长亨利一家人的故事。书中主角亨利以驻外武官身份参加斯大林、罗斯福、邱吉尔三巨头的会议的描述尤为引人兴趣,加以亨利一家人的悲欢离合,故事曲折,因此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译本出版以后,人人以得一读为快,辗转阅读的人却远比发行数字为多。如果说得夸张一些,则至少在年青读者中,可谓风靡一时。有不少人念念不忘于这书续集《战争与回忆》译本的何时问世,足见其魅力之大。
  《战争风云》在美国也是一本走运的书,在1973 年美国《纽约时报书评周刊》所载的前十本畅销书中名列第七。《纽约时报书评周刊》推荐书籍一向以“严格”著名,素来不受广告收入的影响。所以即使是一本写得很糟的小说,只要《纽约时报》一加吹捧,也能点铁成金,而顿时身价百倍。《战争风云》的作者在小说中既谈政治,又谈战争,也谈生活,显得煞费苦心,又经《时报》吹捧,销路甚广。但从文学艺术而言,实在不能算是本“上乘”的书,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本动人的美国生活方式的“新闻文学”而已,美学价值不高。
  最近偶然读到美国小说家、批评家高尔·维达尔所著的《实事与虚事》一书,这是他从1973 年到1976 年所写文艺批评和政论的汇集。其中第一篇文章就是《论1973年1月7日星期版所刊的前十本畅销书》,此文原刊于《纽约书评》1973 年5 月17 日和5 月31 日两期上,其中有论到《战争风云》的章节。
  维达尔说:“我一向没有有意识地看过赫尔曼·沃克的书,我想他的书不外乎呆呆板板,毫不动人,而且充满犹太法学博士①风格的博学多闻。总之,人们知道的只是他深湛而又永不动摇的宗教感,憎恨夫妻之外的爱情,和对于美国统治阶级的热爱。
  “《战争风云》是一本厚达八百八十五页用小体字排印的书,叙述在美国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一位海军舰长一家的遭遇。当我拿起这本厚书时,我感到害怕,因为我是书评撰稿人中很少几个真正一字一句去读原作的人,而且读得很慢。我一看这书的第一页,就心里嘀咕,小说主角的姓名维克多·亨利,就使我怔了一下。听起来,这姓名好像是由一个较长的,更为外国腔,或者我们能说只是更为东方味的名字简缩下来的。再一想,‘亨利’原来是《永别了武器》②中所用的家族姓名。
  也许沃克先生和我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吧。亨利夫人名叫罗达,这个名字会使纽约人想到这是哈德森河西岸那些女人①中的一个。‘到了四十五岁,罗达·亨利长得还是少有的迷人样儿,但是她是个软骨头。’这话的意思是指她在夫妻关系以外乱搞而出名。”
  亨利出身平庸,靠了家乡某一位参议员的支持,得进海军学校肄业,他曾经跟白俄移民学会俄语,这就为他以后飞黄腾达打下基础。他出任驻德武官时,密切研究纳粹的作战计划,有幸获得罗斯福总统的青睐,终于委以特殊使命,使他参加了三巨头会议,而成为美国海军中的一个佼佼者。他平生志愿当一名军舰舰长,自然也就如愿以偿了。
  沃克把亨利写成一个虔诚的宗教徒,每天必读《圣经》,但是维达尔却提出了异议,他认为沃克之所以如此写,是要读者相信,亨利是个标准的有骑士风度的战前非犹太籍的美国海军军官。“我觉得沃克先生所写的海军军官是难以置信的。”事实上“也许会有几个狂热的信徒在这条或那条军舰上,但是一个要派到驻德国大使馆去当武官的人,决不会是个狂热的信徒。在那些日子里,安那波利斯②的人以势利出名,不论毕业生的背景如何简单或是个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他们都会变得世故圆滑,利欲熏心……。沃克先生之无法与美国非犹太人相处无间是并不例外的。很少几个美国犹太作家能够换上非犹太人的皮。”维达尔说沃克之意在于犹太人无法去德国当武官,因此把亨利写成一个基督教徒,但是在他儿子和犹太人后裔的女儿结婚时,又不得不使他的儿子去施行“割礼”,总之在种族和宗教问题上,沃克无法自圆其说。
  “由于这个显然是虚伪的主角,沃克先生现在必须依靠他狡猾的叙述才能,方能推动他那些人物经历伟大的事件。希特勒统治下的柏林,纳粹侵略下的波兰,闪电战中的伦敦,1941 年12 月7 日的珍珠港,他不但需要描写军事与政治行动的狂飙,而且还要给我们罗斯福、邱吉尔、斯大林、希特勒、莫索里尼的特写镜头。这里重复了阿普顿·辛克莱①的那一套。但是令我惊奇的是他居然写得很出色。那些细节是经过苦心推敲,而且一般说来是确凿的。伟大人物的素朴形象令人信服,比遇事渲染来得好。”
  亨利由于在德国写了一份关于希特勒进行大战野心的报告,而得到罗斯福总统的赏识,从此青云直上。维达尔嘲弄说沃克写罗斯福曲尽吹捧之能事,如果沃克先生得知最近发表的罗斯福的风流韵事,清教徒沃克必然会对他心目中视为上帝的人物改变估价。
  “沃克用突出的平易笔调,从丈夫写到妻子,然后写到儿子们,再写到女儿,叙述流畅。他对于重写历史毫无困难,而我想,这些历史的叙述对于很想知道二次世界大战梗概的普通读者是最有用的。可是这些叙述里充塞着许多通俗读物中常有的那种愚蠢。”
  “沃克先生的散文一般讲是完整的,就是不大吸引了。”“但是沃克先生所有的极端愚蠢和特有风格,他的能力给人以深刻的印象,而他的职业特性,在那些懒汉作家和给电视弄得晕头转向的读者中是使人敬佩的。我一点也不懊悔一字一句地读他的书,虽然我怀疑像他这样作家的作品只需浏览一过,以便综观全部叙述,而可以忽略他风格中的不当之处和他心智的浅薄。我认识到我这样看书缓慢的人,会给这一类书帮了倒忙。不过我希望作者会乐于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老老实实地看过这本冗长的畅销书。最近名作家的畅销书,事实上即使出版者或是佳书俱乐部予以推荐,甚至影片公司选中拍片,可是他们谁也没有读过。有些为报刊写作的书评家从来不读长篇著作,即使短一些的小说也只是一翻而过。”
  从我看来,高尔·维达尔对《战争风云》不免有吹毛求疵之嫌,但是总的说来,他的批评还是比较中肯的。以我自己来说,对战争进程的叙述和三巨头的会晤场面,远比亨利一家人的故事,更感兴趣。说老实话,对于这本长达一千几百页的巨构,我也只是匆匆涉猎一遍,不过我还没有像维达尔所说的连看也没有看过就拿笔写这篇文章。从译文讲,由于出于多人的手笔,有的译得流畅,有的译得晦涩,其中亦有风格不联贯的感觉,而最后亨利写的那封信,乍看译得有些洋里洋腔,却正表达了亨利写这封信时的无可奈何的心情,读起来颇有传神之妙。
  二作家的知音人
  玛莎·馥莱女士于1977 年默默无闻地在纽约死去,既没有追悼会,也没有葬礼,更没有作家们对她的吊唁……送她到墓地的只有她晚年唯一的朋友——作家纽格波伦夫妇,她的订字员,和为她搞清洁卫生的两位邻人。但是在她生前,有多少个今日的名作家,由于她的推荐而登上了美国的文坛,甚至获得了世界的声誉!
  馥莱从40 年代起,就主选和主编《美国最佳短篇小说选》。年复一年,她辛勤地阅读全国报刊上登载的短篇小说,以她富有经验和感觉灵敏的眼光选定百余篇最佳作,然后提供出版家荷登·密夫林从中选用二十篇作为当年的最佳短篇小说予以出版。《美国最佳短篇小说选》自1941年创刊到1977 年馥莱逝世这三十七年中,第一次刊出的最佳作名单中,就有诺曼·梅勒、欧斯金·考德威尔、威廉·萨洛扬、塞林格、法雷尔、约翰·契弗、卡保地、卡森·麦克勒斯、丹尼西·威廉斯等人的作品。
  由该选集发掘出来的优秀作家,包括索尔·贝娄、马拉默德、弗兰纳·奥孔诺、威廉·盖斯、斯丹莱·顾尔金、诺布柯夫、彼特·泰勒、优杜拉·威尔蒂、乔埃斯·卡罗尔·欧茨、罗勃特·柯弗与汤玛斯·品钦等人。
  美国的作家们都亲切地称她为“知音人和良友”,虽然,她的接班人泰特·索罗塔洛夫在1978年版佳作选的前言中辛酸地写道:“短篇小说在美国文学形式中是最受攻击而又被报刊和出版界所摒弃的作品”,馥莱女士却以赤诚之心为那些投奔无门的新作家找到朋友和温暖之家。
  通过她三十七年的默不作声的努力,她替几千篇作品安排了最好的出路。她最能体谅年轻和初次问世的作家们,她常说:“再没有比你们这些听任出版人摆布的作家们更愚蠢的了。你们一旦获得了出版人的青睐,也无非是受尽屈辱而已。”她从未粗暴地对待过任何作家的作品,不管这一作家是已经成名的还是初出茅庐的,她都不嫌其烦地仔细阅读他的作品,对于佳作,更是深爱不释。
  有一个故事是很动人的。上面提到她在偌大纽约城唯一的挚友纽格波伦,十九岁时就完成了第一部小说,到1965 年时已经写了七部小说,但是没有一部得到出版商的垂青,十余篇囤积了多年的短篇小说也无处发表,直到他二十七岁时,才由馥莱选中了他的一个短篇。有一个星期日他在书店里看到一本《1964 年美国最佳短篇小说选》,翻阅之下,不胜感慨系之,对他妻子说如果他到三十岁还不能发表出作品,那就从此洗手不干,另找生路。但是就在这天晚上,他接到《泛大西洋评论》主编的电话,说馥莱所编的《1965 年美国短篇小说选》里刊印了他的一篇小说,而这篇小说在过去四年中,曾经为三十多个杂志退稿。接着荷登·密夫林出版社的编辑就来向他约稿,要去了他的第八部作品《大人物》,从此他自己也成为美国文坛上的“大人物”了。
  在20 及30 年代时,馥莱在海地、巴黎、维也纳、西班牙和洛杉矶当过新闻记者。在维也纳时,她创办了美国有名的小杂志《故事》,她熟识许多名作家,如乔埃斯、海明威、陶乐赛·派克、琪屈罗·斯坦因。
  她对于斯坦因的印象很不好。
  当时,斯坦因住在巴黎,以改革文风为标帜,身边围绕着一批美国“迷惘的一代”作家,如海明威、费兹杰拉等等。斯坦因是个女性的同性恋者,海明威晚年所写的回忆录《流动宴会》中有了不堪入目的描绘,有人认为海明威公布斯坦因的私事,实在忘恩负义,因为海明威的成名,端赖斯坦因的吹捧。但是,馥莱在巴黎当记者时,曾经去访问过斯坦因,她的记述,证明海明威对斯坦因的微词,并不过份。馥莱回忆说:“有次我写信给在巴黎的斯坦因,要求去访问她。我到她家时,有个凶相毕露的女人在门口相迎,把我带到斯坦因女士的屋里,并且留着不走。这使我感到很不自在,我一直在想这个女人之在场监视,完全是为了不让斯坦因说出自己愿意说的话。我访问完毕,快要离去时,向斯坦因表示还想再来看她,而且希望下次来时——我是轻声说的——只有我们两人在一块谈话。我当时并不以为已铸下平生的大错,但我很快便被这个女人带出屋子,而且礼貌不周,她警告我不许再去访问。事后有人告诉我说这个女人的名字叫托克拉丝。”馥莱对海明威的印象也很不好,“噢,海明威。海明威是个杂种,他一辈子也没有给什么人做过一件好事。”她对海明威的话,也许正确。海明威晚年自杀,事实上是他妄自尊大和妒嫉别人的矛盾冲突所造成的。
  馥莱一生坎坷,她原来和她的丈夫勃耐特共同编辑《故事》杂志,到50 年代因意见不合而离异,接着她的独子又早年夭折。但是她的悲苦生活并没有影响她的工作,她和不少的作家建立了无私的友情,帮助他们度过艰辛的日子。作家成名了,振羽飞去,而她则依然故我,只是不懈地辛勤工作着。
  1977 年她年近八十,孤苦伶仃,举目无亲,收入菲薄,生活困苦,住在一所古旧的只有两个房间的单元里;心脏病发后,由她的一个打字员把她送入医院,终于默默地终结了她的生命,两位邻居来帮助料理后事。她孑然一身,了无长物,尽管有多少作家曾经因为她的发现而成了名人,但她却过着低微的生活,充塞在她住所里的,只有书报和满箱的资料卡片,还有无数珍贵的作家信件。她除了庆幸别人的成就外,从来没有向人诉说过自己孤寂与贫困的生活。死后她留下了一部未完成的回忆录,热情洋溢地记述近代美国第一流作家如何走上成功之路,如威廉·萨洛扬、丹尼西·威廉斯、塞林格、考德威尔等等的动人轶事。
  三《小刊物在美国——现代记录性历史》
  (The Little Magazine in America:A Modern Documentary History)
  本书为E.安德森与M.金齐(Elliott Anderson and MaryKinzie)合编,由美国普许卡特出版社(Pushcart Press)出版。
  美国没有全国性的纯文学刊物,只在一般综合性刊物内登载一些短篇小说或诗等,而且大都专载成名作家的作品。文学青年要进身文坛,大都从办同人刊物开始。这种出版物被命名为小刊物,形容其篇幅小,经费少,寿命短,销路窄,有的发行量简直等于零。但是这些刊物的作者却抱有极大的希望,盼望能以小刊物为敲门砖,有朝一日进入美国的文坛。因为这些刊物虽然小,但他们往往提出新的文学主张,或自成一派,进行一种文学运动。这些小刊物的作者,终有一日崭露头角而挤入作家诗人的行列。如今日负有盛名的依若拉·庞德(Ezra Pound),T.S.伊略特(Eliot),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 Car-los Williams)和W.斯蒂汶斯(W. Stevens),都是现代派文学运动的中心人物,而他们的处女作首先在小刊物中发表,受到认真的讨论、颂扬和挑战,才逐渐成为文坛盟主。这时原来的小刊物也许早已夭折消失,但它们却留下记录,既有难以想象的愚蠢、不切实际、虚荣自负和天真无邪的一面,也有继承文艺成果的丰富遗产的一面。
  在“当代”文学尚未在大学课程中争得一席地位的日子里,这些小刊物竟是一个人的文艺教育所不能或缺的一部分。评价者自称他在这方面的经验,也许是极为典型的。他在大学一年级当新生的时候,就开始购买和阅读这一类小型杂志,那是一本叫做《重点》(Accent)的季刊,由伊利诺斯大学出版,但不是该大学出钱的。他就在那本杂志里,初次读帕斯捷尔尼克、布莱希特、聂鲁达、威廉斯,以及当时尚未闻名的作家如J.F.鲍威尔斯、詹姆斯·麦瑞尔、威廉·亨弗雷和罗勃·克里莱等等,那时《纽约人》或周末专刊的读者中,是没有人听到过这些作家的名字的,那时还是40 年代。事实上,这本书并未涉及小刊物的全面史料,而且从某些方面看也算不了一部历史著作,只能说是本文件集,因为本书主要是由回忆录和访问记组成,可以作为未来写历史的准备资料而已。有若干重要的小刊物如《重点》、《哈德森评论》(The Hudson Review)、《纽约之诗》(Poetry in New York)、《神经质者》(Neurotica)等都没有提到或偶而一提,或只见于“索引”之中。可是即使如此,该书也是对一切文艺爱好者有吸引力的读物,尤其是关于近三十年的诗歌和评论文集。有不少故事不仅对高水平的文艺美学方面的问题,而且对文学生活中有关政治方面的事情,都作了坦率的揭示。本书的基调是:这许多小型杂志,一如美国文化的其他方面,已经今不如昔了。现代文学一如现代艺术,已经成了美国今日正统文化生活的一部分,受到各学院、基金会、政府和商业报刊的尊重和支援,因而也改变了小型杂志与文化主流的关系,过去主流是受到小刊物强有力的挑战的。
  在三四十年前创刊的小型杂志,大都自认是先锋派,这究竟是在什么意义上讲的呢?在米契尔·安纳尼亚(诗人、编辑,文学杂志联合委员会前主席)的一篇精辟论文《当代的钟楼与城堡》中说:“从美学上讲,大多数新杂志都自称为先锋派,但只有少数才当得起这个称号。这种宣告是种礼仪式的,也表示这本杂志承认自己沿袭了20 年代杂志的血统。”“许多杂志在这方面反映了社会的总倾向,在美国,怀旧替代了历史。”
  列德·怀特摩尔在他那篇生动的回忆录中,也如此评价了《狂怒》(Furioso)杂志,这是他在1939 年创办的。他说,“我们所隶属的现代派已进入中年时期,也许快近老年了。”这本杂志早年曾经发表过庞德、威廉姆斯、卡敏斯(Cummings)、麦克莱虚(Mac Leish)、斯蒂波斯和奥登(Auden)等人的作品,他写道,“现在回顾起来,我的印象是我们比自己意识到的更好其他小型杂志如《觉醒》(Wake)、《政论》(Partisan Review)、《诗刊》(Poeiry)、《南方评论》(The Southern Review)等刊的编者,都先后证实了曾经附和过现代派的旧事。雪德·考尔曼谈《原始》(Origin)杂志,罗勃·克里莱谈《黑山评论》(The Black Mountain Review)等等,他们都承认发表过“垮了的一代”的作品,那些称为黑山派和纽约诗人的作家,现在都已在文坛上获得巨大影响和盛名了。
  然而50年代的《原始》和《黑山评论》是否比30年代创刊的《狂怒》更少倾向于现代派呢?在30 年代时,现代派的旧传统,庞德和威廉姆斯当时依旧是统治一切之神,而创新的标准往往是指“新”的庞德—威廉姆斯同盟来反对旧的伊略特庞德同盟(这时这个同盟已成为学院派季刊的队伍了)。《小刊物在美国》一书的焦点,似乎是伊略特的崇拜者和威廉姆斯的崇拜者之间在争夺本世纪现代派的主将庞德的文学英灵。威廉姆斯的崇拜者继续自视为先锋派,而伊略特的崇拜者则已经感到幻灭了。
  正如怀特摩尔所指出的:“现代派的深谋远略是针对中产阶级的”。
  在反对中产阶级风气的文学生活中,小型刊物为一切无法立足于文化主流中的人充当了“避难所”,不管这些人是严肃的还是愚蠢的。而这两批人目前都已深深扎根于中产阶级文化中,小刊物也就无事可做了。
  《小刊物在美国》并没有包括我们在前面所谈主题的历史,反正谁也不在写文学史,可是对未来试图从事这一工作的历史家,这倒是一部明智而又动人的著作。
  四《海明威书信选》
  (Frnest Hemingway;Selected Letters,1917—1961)
  1980 年深秋访问纽约斯克勃纳书店(Scribner’s)时,和书店老板小查尔斯·斯克勃纳先生谈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海明威。小查尔斯是海明威生前挚友,当美国读者已逐渐忘怀这位三四十年代曾红极一时的文坛明星,他却还在不断编辑出版海明威的遗作。他告诉我说书店正请海明威传记的作者卡罗斯·贝克尔(Carlos Baker)选编一本海氏的书信选集。我说海明威在遗嘱里不是不让妻子在他死后发表他的信件吗?
  小查尔斯笑笑说,为了读者了解这位文坛上的拳击手,我们有责任发表他的书信,不过不是全部,而是精选。1981 年夏天这本《海明威书信选》终于出版了,并立即被选入美国每月佳书俱乐部的推荐读物,评为“这些书信重新树立了海明威是一位重要作家的地位。这是他[写的]最好的故事”。
  朋友董鼎山寄了一本给我,厚厚的近千页的巨书,只能选上几篇读读。但一览之余,总觉得海明威的内心是不平衡的,不像他在短篇小说中写的那种硬汉,而是颇为软弱自卑;即使他在夸耀如何与命运搏斗,却也掩盖不了他心头的无望与恐惧死亡的情绪。尽管他刚过三十岁,就以“爸爸”自称,把所有同时代人视为后辈,俨然老子天下第一;但一受到年青一辈的挑战,他便忍受不住,而终于饮弹自尽,步他父亲的后尘。
  有人说海明威志大才疏,这是他致命的悲剧。但这句评语有然又有不然。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他立意要写一部有关两次世界大战的巨著,结果只能勉勉强强使他们的《过河入林》(1950)成篇问世。这本小说出版后,海明威的声誉一落千丈,批评家认为他的文学生涯已经到此为止了。特别是福克纳在1949 年得了诺贝尔文学奖金,这给海明威的刺激是非同小可的。但他终于像已经躺在地板上的拳击手,还没等到裁判数到第五个数字时,就站了起来,精雕细琢地写了《老人与海》,使他在1954 年戴上了诺贝尔的桂冠。威尔弗列德·希德在介绍《海明威书信选》时说,“海明威很早就知道自己非兵家可比,胜败不能等闲视之……,他真是一位老猎手,懂得夜晚不会总是晴朗的,不如未雨先绸缪;红运只一遭,时不再来,命不周复。”早在1940 年,他写信给出版人斯克勃纳说,“查利,干哪一行都不见得有前途。所以我爱参加战争,打起仗来,每日每夜你都很可能死去,这样就不必再写作了。有无稿费都一样,我的写作是使自己愉快。可惜这是一种受罪的天赋,何况我又一定要比谁都干得出色,这就使我干起来像着了迷似的。”
  获得了诺贝尔奖他就满足了吗?没有。他甚至在渔猎的游戏里,都要斤斤计较于他的捕获物的多寡,何况他视之安身立命的写作成品。他不满足于自己所创造的人物,不论写长篇短篇,他都在心目中树立一个目标,一位声誉更高的某一名家,一定要击败这位名家。他早年就立下一个决心,要与托尔斯泰比武,获得比托翁更高的声誉,这一决心,到他的晚年还追之不懈。在他的雄心里,古希腊诸神聚集的奥林匹斯山巅,还不足副他的理想。有次他给福克纳写信,以教训的口吻说,“你应该比着那些已故的作家,写出自己最好的作品来,……然后一一加以击败。
  你为什么要在第一回合中就斗陀思妥耶夫斯基?先打屠格涅夫……这一位我和你早就狠狠把他击溃了。其次把自己钉死在莫泊桑身上(要打三个回合,这还是个危险人物)。然后试着打胜斯汤达。你和我都能够击败福楼拜的,尽管他是我们最为尊敬和推崇的大师。”也许人们会斥他自大成狂,但从他对自己的作品,修改与重写遍数之多,要求之严格,说明他和他所爱好的斗牛士和拳击手一样,具有执著地要拼个你死我活,非到击败对手决不罢休的气概。他立了大志,他为这个大志搏斗了一生,他尽了自己的力量,做出了应有的成绩。这值得我们向他学习。
  说他才疏,那也是小看了他。他在文学世界里,创造了一些典型的硬汉人物;这些硬汉将因他的写作而同垂后世。他也创造了一种明快与简洁的风格,这也开创了文学写作中新的一页。这些都是在文学史里抹杀不了的。希德说,“他(海明威)本人似乎还明白,若与大师们相比,文学修养是他力所不及的,因此他干脆自称硬汉大老粗,把艺术上的劲敌如亨利·詹姆士甚至把善于写书信的英国诗圣济慈统统甩在一边,并视之为女性化的男子,自己另创一格。”这一格显然将永远流传下去。
  是什么东西妨碍了他的才能有更大的发挥呢?是醇酒、女人以及声色犬马的生活,是他爱好虚荣与赌徒背城借一的性格。他没有西欧文人的传统,相反他是新大陆开拓者与文人的混合体。即使他参加了两次大战和西班牙内战,他的生活圈子也远比同代人狭隘,加上他生性器小,计较得失,好争面子,如此等等,这就造成了他的悲剧——他已攀登到他力所能及的高峰,再上一步他深知自己已无能为力,他的理想在事实页前幻灭了,除了给自己一枪,他再无别的出路或希冀。
  希德说:“对我说来这批精选的书信比海明威的任何手稿都能说明
  问题。其中内容是他乎生所创作的最佳故事篇章,因为他从四十岁以后所写的书信,比他小说中的情节更为真实动人。在此他放下了装腔作势的口吻,故事也讲得娓娓动听而又自然逼真。如果在他早期著作中,就采取平易自然的语言,而不是板起脸来念《圣经》那样,他的创作青春将会永葆不衰,那么他很可能真的会赶上托尔斯泰。”
  但是话又要说回来,因为根据海明威性格缺陷的自然逻辑,如果他真的赶上了托尔斯泰,他也就不会是我们今日心目中的海明威了。
  1982年 冯亦代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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