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听风楼
自从把我那间被人鄙弃的楼居命名为“听风楼”以来,已经有二十个年头了。这是我一生中住得最久的地方,还不算上我来到三不老胡同的岁月。因为我原先迁来时,住在一层,无楼可名,确定用“听风楼”
这个雅号,是在我1972 年底从沙洋干校回到北京以后。
我很喜爱“听风楼”这个名字,因为我住进小楼的第一晚,就整整听了一夜的狂风怒号。我住在二楼东头,一刮西北风或是东南风,就可以听到盈耳的风声,而且这风和人世间刮的风合拍,有时和缓,有时严峻。70 年代初期,自然的风固然日有不同,而人世的风也可以媲美;前者是西北东南风的搭配,后者却是批人、批书、批手里抓不着的东西,真有些空穴来风似的。那时我已有“运动员”的美名,白日梦一个个破裂,心情惨淡,我想我已届花甲之年,来日无多,何必为纷纭世事,浪费有限的精力。我已为跑龙套生涯,花去了六十岁以前的时日,而今后应该蛰居寒斋,读我那些喜爱的书籍。但是有次同徐迟见面,他鼓励我重新拿起笔来写作。这原是我的素志,便欣然命笔,开了头而一发不可收拾,居然也出版了几本小书。友辈笑我是铁树开花,我则谓这是消磨岁月。
楼虽不华,但进去此楼的人,既有鸿儒,亦有白丁,我则彬彬执礼,而且从他们的谈吐中,吸收我的精神营养。最使我庆幸的是与我老伴在东窗前的小书桌上,写译了不少文章。80 年代初期还邀约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搞起了学习英语,研究翻译的工作。老伴安娜素精外文,那时她已病休在家,眼睛不好,却也帮助了十几个有为的青年,练口语,考“托福”,填申请,终于熬出了几个博士。但最使我高兴的,则是凭大家对学习的努力,编译了两套外国文学翻译丛书,开启了研究当代美国文学和出版外国通俗文学作品的风气。所惜者,我们这些工作虽拓宽了一条小径,一旦参与者星散,就无以为继了。以后便是我和安娜的翻译和写作,出版了几本美国当代文学小说和戏剧的作品。此外我还在她的协助下,写了几本西书书话以及一些抒情散文,如此等等。总之我们虽无惜阴如金的大志,却也做了些搬砖运瓦的工作。
在这楼头,也经历了我们的人生大事,如孙儿辈的出世,五十年的金婚纪念,八十岁的生辰庆祝,以及安娜的谢世。二十年短短的听风楼生活,也不能不算是熠熠光辉的了。我珍视这二十年,因为使我没有白白在人世走一遭。
对家的观念,我不但从小缺少,甚至有些讨厌“家”这个字,安娜亦然。我们二人羡慕茨冈人的流浪生活,事实也的确如此,在我们的前半生,没有一个世俗意义中的“家”,因为我们到处为家,随遇而安。
只有过了花甲,已无浪迹天涯的壮志,我们才真正安定下来。可是家建立了,安娜却先我谢世,我只能在这听凄风苦雨的小楼上,又过了两个年头。儿女则以我独居为念,虽然有孙辈的陪伴,但总是放不下心来。
终于女儿女婿找到了机会,得到一处使我搬去可以和他们朝夕相处的地方,于是我不得不辞别这所小楼了。不过究竟住了多年,看见邻居小孩们一天天成长,老友们一个个凋谢,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也生了感情,一旦要与之作别,心里不免有些凄凄惶惶,兴许这是对过去岁月的留恋,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吧!
我希望建立一个精神上物质上较为可意的家。说来寒伧,在听风楼头,如果来客多了一二人,便无坐处,遑论室内的布置了;每有过访我的中外友人,我总为之歉然。当然,对物质生活,我一贯淡泊,美轮美奂的居室既轮不到我,也不是我心之向往,所求者就是朋友来,有一把比较舒适可以喝茶倾谈的坐椅而已。如今我终于告别了听风楼,从此可以和女儿望宇而居,实老来一大快事!
我将何求?新居在地处小西天的高楼上,倚窗小立,不远处便可见到有如桂林奇峰的座座新楼,晚间盏盏灯火,又像眨眼的群星,仙境也。
如果幸运的后,我还可在2000 年看到全世界人参与的奥林匹克盛会。因此我把这充满阳光的新居,命名为“七重天”,愿我真的过宋苏东坡“高处不胜寒”的生活。
冯亦代 1993年2月24日七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