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听风楼
朋友们问我为什么把我的小楼名为“听风楼”,我说因为每每坐在这间楼头,可以听到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冬天是西北风,夏天是东南风,春秋之时,则风在东南西北之间。
朋友们又说这样的风声,不会妨碍你工作吗?我说不,风声有时会助长我的文思。
我住的这间南房,有一扇东窗和一扇北窗。这间小楼虽在二楼角落里,却正是四面八方风向汇聚之所。特别在冬天刮西北风时,我这扇北窗首当其冲,给人的感觉是身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而不知会吹向何方。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从梦里惊醒过来了。于是窗外风潮澎湃,而躺在床上的我也思潮起伏;有许多小文章,便是在这样的时间内构思成的。
因此我不但不讨厌这有时如巨雷轰鸣的风声,反而对它有所依恋。
我这间搂头的小屋,纵横不过十五平方米,但是它的用处却很大,可说是包罗万象。既是我的工作室,又是我的卧室;既是我家的会客室,又是我家的餐室。四壁是收藏的图书杂志,一共有两个书柜和四个书架。
书架前沿都盖上花布,以免架上的凌乱泄露于人。就在前几天有记者给我拍照,有意把布帘都拉开了,以作背景,我不免大吃一惊,唯恐将来有人闲话我的杂乱无章。书架之外,便是堆在床头床脚的书刊,堆得已如七宝楼台,再无片纸可以插入了。
东窗之前侧,是我的书桌。这只假红木古色古香的书桌,还是50年代初我在一处旧货铺买的。桌上也堆满文件、纸张、笔墨和茶水,可以留为写作的地方已经小而又小,只能效法美国作家艾萨克·辛格那样在饭桌上工作了。我的餐室也在我的卧室兼书室之内。这是一张摆在书桌近旁正对东窗的可以折叠的饭桌,这张桌子和我的书桌一样,也是从50 年代开始就伴随我了。所以如今虽已老态龙钟,在纸上擦擦橡皮也会吱吱作响,随时有散架的危险,可是我对它有满腔的怜爱。因为毕竟在这张饭桌上,近几年来,我写译了几十万字。而且笔端有时突然枯涩,一望桌布上两个抱手风琴唱歌的大熊猫,看到它们的活泼劲儿,文思便会涓涓而来。靠西墙原来放着两把折椅,去年女儿感到坐在这两把椅子上实在不舒服,便强作主张要我买了两把沙发椅,这是我最阔气的家具了。
东墙上有幅周总理生前最后拍摄的照片,坐在沙发上沉思,南墙上则是老同学画家蔡振华给我画的一幅漫画化的肖像。于是这间房除了几张吃饭用的板凳,和我坐的靠背椅之外,便只有一台电视了。
自从1982 年病后,医生禁止我在晚间看书写作,我的生活时间,便整个儿变了样。上午我工作,大约写作到11 时半便休息;下午午睡醒来,读一些中外文书刊;晚上则看电视。好节目看时也跟着兴高采烈,节目不好,就坐在我那把朝夕不离的靠背椅上打盹儿,然后,入睡了,晚上的风也开始怒号起来,一时不能安眠,便想东想西,前朝八代的老事全涌上了心头。于是算计着该写篇什么样的文章,以了文债。
尽管我的居处是一室多用,而且四面听风,但我对它产生了感情。
闲坐无俚,我便这里翻翻,那里动动,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因为我毕竟有这间房子,可以在这里工作,比之当年在干校里伏在床板上写交待,条件优越,心情也就大为不同了。
冯亦代 1985年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