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公外部函稿》
“文革”前,自南京古旧书店邮购,线装十四册,价十元。有木夹板,已破碎,余黏合之。夹板上原有题字,即译署函稿。都是李鸿章寄交总理衙门的信函、文件和译件。光绪王寅孟冬,莲池书社印行。书页夹缝,有“三号印一千”字样。
此书为桐城吴汝纶编辑,扉页题字,出自他的手笔,柳颜兼备。吴为清末古文大家,李鸿章得力幕僚,这些函稿,恐怕大部为他所拟。时间起自同治九年,止光绪二十年。
这一时期清朝处于外交多事之秋,蚕食爪分,无日无之。朝廷处于皇皇不可终日之境,人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外侮日深,束手无策,群众起而反抗,反遭政府镇压,甚至滥杀本国人民,为帝国主义泄愤。民心失望,民气大伤,国家命运,已不可问。
当时李鸿章任直隶总督、通商大臣,实际上是清政府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高参,但不能决策。政府倚靠他,又不完全信任他。曾国藩、左宗棠一些老人,已经退去,李鸿章以办理洋务,成为重臣。曾、左、李都是镇压太平天国的干将,他们屠杀起义人民有经验,但对列强入侵,则只有退让容忍。一步一步地向后退,一方面给清政府“保留面子”,一方面又不敢过于激起民愤。处境十分狼狈,内心十分矛盾。
当时所谓洋务,实际就是传教、通商。外交则是割地赔款。读这部函稿,大者如天津教案、日本侵台、朝鲜事件、越南事件、派人员出洋学习、购买枪弹船炮……同时中国土地之上,不分水陆,无时无地,不发生洋务、外交事件。交涉,谋划,又无不是丧权辱国的结局。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有很多悲惨景象,已被历史风雨淡漠。唯有城市乡村,残存的那些建筑、遗迹、口碑和传说,还包含着民族的抗争、屈辱和血泪。
书用粉连纸三号铅字排印,有栏格,颇清晰。书亦完好,只有一处虫蛀,破损二三页,书鱼做一窠,蜕化而去。
书出自南京,当为国民政府外交人员所用。然利用亦不多,一处用红墨水勾划,系李鸿章与伊藤博文对话。当年正是与日本外交频繁之时也。
此书对余本无用,然曾修整包装于1976 年2 月1 日灯下,今又将第一册书皮上文字剪去,并浏览数日。清末外交,已如过眼云烟,所留存的事件详情,外交对话,皆反映一代真实,使后之读者,不无感慨。保定莲池,为余幼年旧游之地,过去只知有书院,不知有出版机构,此书之外,尚有何书,亦未详也。
孙犁 1995年3月14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