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后汉书卷七十三·朱穆传》
(关于交友)
古代主张绝交的人,大都性情孤僻,或处境不佳,遭遇悲惨。心情极度不好时,才这样做。
例如东汉的朱穆,就写过一篇《矫时》的绝交论。其中有:“绝存问,不见客,亦不答也。”这样不通人情的句子。
后来,著名学者蔡邕,以为朱穆这种见解是“贞而孤”。就是狭窄,偏激,不开明。“又作正交以广其志。”蔡邕论交的主旨为:盖朋友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善则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恶则忠告善诲之,否则止,无自辱焉。故君子不为可弃之行,不患人之遗已也。信有可归之德,不病人之远己也。
《后汉书》的作者范晔,在《朱穆传》的后面,就交友问题,发了很长的议论,他引证了古来交友,正、反两方面的史实和教训,重申了孔子、老子两位圣哲对友道的主张,例举了当时一些善于交友的人物。
我以为,蔡氏和范氏的论述,很全面,也很正确,实在无懈可击。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的话,等于没有说。交朋友,是一种社会现象。人既不能脱离社会而生存,就像必须娶妻生子一样,交结朋友。但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每个人的生活能力,并不相同,所处时代、环境,也不一样。要求每人对待友道,持相同观点,是不可能的。
关于交友,孔子都说过了。“泛爱众而亲仁”,“以文会友,以友辅仁”,“益者三友”,是其要点,是千古不刊之论。
为什么在圣人门徒中间,又有很多人主张绝交呢?就是因为我前面所说的那些复杂情况。有些人生活能力差,应付能力小,想离群索居,又怕没有粥喝。想得到一时一刻的心境平衡,于是想到了绝交。朱穆所为,正是如此。他在梁冀这种人手下工作,劝说又不听。环境恶劣,前景茫茫,只能如此了。
他这个人,还有天生的病态:及壮,耽学。锐意讲诵,或时思至不自如。忘失衣冠,颠坠坑岸。其父常以为专愚,几不知数马足。
这样的人,你叫他广交朋友,应付自如,岂不是打鸭子上架吗?他终于“愤懑发疽”而亡。
但有人,生理、心理都正常,通达世情,并热心公益,乐于帮助他人。对交友,也持消极态度,这就值得注意了。
《后汉书卷五十七·王丹传》
丹子有同门生丧亲,家在中山。白丹欲往奔慰,结侣将行,丹怒而挞之,令寄缣以祠焉。或问其故,丹曰:交道之难,未易言也。
世称管鲍,次则王贡。张阵凶其终,萧朱隙其末,故知全之者鲜矣。
范晔对他的评论是:“王丹难于交执之道,斯知交矣。”因为王丹这样做,不只是由于识见,也是根据经验,不能不令人信服。他的主张是:交友要慎重,朋友之间的来往,要清淡,不要过热。
耕堂曰:交友,是一种生活手段。幼时,在庙会上,见卖艺人开场,必言: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朋友与父母并论,可见其与吃饭穿衣有关。这种交友之道,可称做开放型,或进攻型。出门卖艺尚且如此,如果是出国卖艺,那交友一事,就更为重要了。相反,动不动就要与人绝交的人,可称封闭型,或保守型。要之,交友之道,从战术上说,要广交:从战略上说,要慎交。但凡关人事,变化莫测,不能自主。不是你要如何,便能如何的。
关于交友,我在《悼曼晴》一文的附论中,曾经胡扯过一通,这里就不再多说了。
孙犁 1991年12月31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