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说书》序

时间: 2010-07-16 / 分类: 序跋释论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1980 年《晦庵书话》出版,师陀兄从上海来信,说有个香港朋友要这本书,曾在广州坐了辆“滴西”,跑遍所有书店,还是买不到,写信向他求援。不久,何为兄又从福州来信,也说一个香港朋友要这本书,当地没有,谆谆叮咛,请他在国内想个办法。这两件事几乎在同一个时期内发生,对我的一本小书竟然怀着这样浓厚的兴趣,锐意搜求,志在必得,听了的确使我很感动。
  这个朋友不是别人,就是本书作者林真先生。从那时起,我们便断断续续地通起信来。
  我从各方面得知:林真先生年轻时生活贫苦,十四岁丧父,在酒楼充当小厮,干过行贩,擦过皮鞋;十八岁到香港,在一家木箱店里学徒,每天扛着一百多斤重的木箱,四出运送;以后又在戏院为观众领座,到电影公司主持过广告宣传工作。他在颠沛中刻苦自学,手不释卷,由此养成了爱书的习惯。书,传递着人们的思想和感情,上下几千年,纵横数万里,正如高尔*《林真说书》,林真著,1988 年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社出版。基说的:它告示了许多未知、未见,以及属于人的内心世界的不大容易知、见的东西。
  书是人类社会的一个神奇的创造。
  不过人们爱书的动机,却又千差万别:有的为了换取钱财,有的为了装点书斋,有的为了追求知识,有的为了钻研学问,貌似而实不同,使人兴孔子阳货的感叹,说来已是大家周知的事情了。至于林真先生,有了那段生活经历,说明他的爱书纯出至诚,求之弥坚,爱之弥深,正是对学问和知讯的那种如饥似渴的心情的表现。
  这倒不是随口说说的。一个有力的证据是:他不仅爱书,求书,还提起笔来写书,说书,在浩如烟海的图书中挑选自己读有心得的部分:中外古今,侃侃而谈。从泰戈尔到马克·吐温,从佛洛伊德到川端康成,从《周易》到《辛壬春秋》,从《景德传灯录》到目前尚在发行的《随笔》,取其一端,独抒己见,往往有很多鞭辟入里的精彩的议论。林真先生说他爱读我的书话,这些文字是在书话的影响下执笔的,我不敢当,也没有觉察这一点。我以为《林真说书》里的文字比我严肃,有深度,不是信手写来的东西,已经成为具有艺术分析力的正规的书评了,虽然写得很生动,很活泼。
  我这样说,并不准备向书话吹去紧箍咒:这样写是书话,那样写不是书话,我还不至于僭妄到这地步。而书话的形式也确是多种多样的,怎么写都可以。但我反对有些人把书话仅仅看作资料的记录,在更大的程度上,我以为它是散文,从中包含一些史实,一些掌故,一些观点,一些抒情的气息,给人以心地舒适的艺术的享受。
  香港的生活太紧张了,需要一种轻松的文体。
  许多人写了书话。就旅港的老一辈作家而论,已故的叶灵凤先生是此中的能手。记得30 年代中期,他的《读书随笔》出版,我觉得比早期的《灵凤小品》好,有意思。他写了许多关于外国图书的掌故,后来在香港印行的《文艺随笔》里,还保持着这特色,并且有所发展。有趣的是:香港的几位书话作者包括林真先生在内,这个特色也依稀存在,那么,这是不是受了叶灵凤先生的影响呢?我忽然想起灵凤讲过的故事来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20 年代末,英国作家詹姆斯·乔伊斯(JamesJoyce)的《尤利西斯》(Ulysses)风靡一时,许多作家自认受了他的影响,乔伊斯得意之余,踌躇满志,有一次,他对比他年长的爱尔兰著名抒情诗人威廉·叶芝(WilliamButlerYeats)说:
  可惜你年纪已经太老,不能受我的影响了。
  灵凤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对乔伊斯的态度不无遗憾,以为他太傲慢。我不这样想。就我来说,包括对书话的看法在内,我自有我的信念,我的主见,但这并不妨碍我向那些别有风格的年轻的同行学习。只有多方的学习才能完成自己。如果我是叶芝,我将真诚地向乔伊斯说:可惜我年纪已经太老,不能毫无保留地受你的影响了。但我将努力为之!
  要我为《林真说书》写几句,想起了影响和风格,我就说这一点吧。
  唐弢 1982年1月于北京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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