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童年
干国祥
某学校要搞读书节,几千名学生的城市小学,大家准备推荐给孩子的有且只有这几本:四大名著,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伊索寓言……
有位网友在她为十岁的儿子建立的网上成长专帖中写道:“令我发愁的是儿子不喜欢阅读,在他三年级的暑假期间,我曾经给他下了任务,每天读十页,一个假期下来,他读了六本童话、故事类的书。现在学校里开始了‘营造书香校园’这个课题,一再强调阅读,但从来没有见到他主动地拿起书来看过,每次读书都要给我讲条件,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激发他的阅读兴趣?我曾经在家里和他共同阅读了一段时间,那就是每天睡觉前我们共同阅读半小时,谁知读书倒成了他的催眠物了,看上不到半小时,早就见周公了……”
如果将以上两段话联系在一起,也就有了答案:正是我们成人的推荐与规定,让孩子彻底地丧失了阅读的兴趣与能力。
在我的整体性的教育研究中,其中有一块是童书阶梯性阅读。有时候,我会整天地陶醉于童书的世界,为那些故事而喜,而悲,甚至流下眼泪。譬如昨天,我就读了四本童书:德国乌韦·迪姆的《跑猪噜噜》,写一只家养的宠物猪的奇遇,快乐,幽默,一定会让三四年级的儿童开心得很的;英国米尔恩的《小熊温尼·菩》,这是一个拼音读本,是作家父亲拿儿子手中的玩具小熊为素材即兴讲出的故事,脉脉温情中,透出难得的朴素、自然的故事风格;德国克里斯蒂安·贝尔格的《爱心企鹅》,讲小企鹅塔明诺了为解救企鹅公主而在“大脚怪”——人类的世界中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真爱的传奇;美国乔治·塞尔登的《时代广场的蟋蟀》,讲一只乡下的蟋蟀在城市广场中的奇特经历,以及它与老鼠和猫咪的感人友谊。
晚上,还为《时代广场的蟋蟀》写了一则数千字的读后感,有朋友说,这个读后感是“在蟋蟀的音乐里,你唱着自己的歌”。然而,在引发我深刻共鸣的同时,我清楚地知道,这四本书,它们各适合怎样的儿童——不同的年级、性别、性格,以及这个孩子目前遇到的问题,这些决定着我们只能给在特定时刻的特定孩子以某本(某几本)特定的书,而并不是所有的书籍都适合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孩子。所以,虽然《时代广场的蟋蟀》最真切地打动了我,但我不会草率地把它交给五年级以下的学生阅读,也不会草率地认同这本书的封四广告所说的“一只蟋蟀,一只老鼠和一只猫咪之间的真挚友情足以温暖这个冰冷的世界”。
在QQ里,我们几个成人讨论着《时代广场的蟋蟀》。一个成功的童书推广者说自己喜欢这本书,是因为觉得自己就像那只在城市里自由歌唱的蟋蟀,在为这个浮躁喧嚣的城市带来源源不断的音乐(她是指童书);一个在异乡教书的优秀教师说自己感动于这本书,是因为自己就面临着蟋蟀柴斯特一样的选择,她要在友情的包围下,选择一个人回去,回到清贫的乡野,为着秋天的旷野歌唱;我说我被柴斯特独特的谢幕所打动,这是天鹅的绝唱,它证明一个人的所有可能性,然后,只为自己选择完整的、独特的生命,而拒绝按世俗的成功标准来歌唱与生活……
但是,这样的讨论恰恰证明了,这可能并不是一本适合三四年级孩子阅读的书,成人的感动是基于各自不同的生命经历,而这些经历并不能够转嫁给孩子,这些感动并不能够灌输给孩子。于是我们必须为孩子们选择与他们的梦想有关的书,与他此时此刻最深的痛苦与希冀密切相关的书。当然这些书,并不一定要以伤感的面目出现,它可能是让每一个孩子开怀大笑,是用笑来表达另一种深刻但不难理解的真理。
打动你的,未必能够打动孩子;适合三十岁的你的,未必适合三四年级的孩子。
如果你有一个不爱读书的四年级孩子,那么《跑猪噜噜》倒可能是首选。当然这里可能还要辅以一些必要的技巧:老师,或者妈妈要先给他讲故事,当讲到紧要的时刻,譬如可爱的噜噜面临屠宰的危险的时候,譬如楚碧一家因为房东禁止猪住在他的房子里而面临驱逐的时候,这时候,口头的故事停止了,在它停止的地方,文字的阅读开始了。
我出生于文化遭到“革命”的时代,从二三年级开始,我就一个人啃半部《水浒》。而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之所以能够在那个年龄阅读一本远远超越年龄的书,是因为在那个夏天,识字并不很多的父亲会给我们讲《水浒》中的故事,高太尉,林冲,武松……
父亲的故事是有限的,这有限的故事带我进入一个人的艰难的阅读;阅读中的故事是无限的,它们彻底地改造了一个孩子的思维方式与文化积淀。
我以前总是遗憾,如果那开始的一本书是《红楼梦》,是《小王子》,是《秘密花园》该多好啊,而现在我庆幸的是,那时候,有那样一本书,有那些与这本书有关的故事,这是上帝对我莫大的恩赐啊。
一个特定的孩子,有很多书可以供他阅读,会带给他很多种可能性,很多种不同的精神营养品。但是,同时也可以这样说:最适合他此刻阅读的,最能促进此时此刻的他成长的,也许可能只是某几本书。这二者并不矛盾:一边是无限的可能性,一边是相对有限的最佳成长途径。
前些天一个朋友为他朋友的女儿来向我咨询,在那个女孩的年龄里,应该读些什么书。
很遗憾,在此之前,她没有阅读过那些本可以在更早年龄里阅读的书——在错过了年龄之后,阅读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而且从本质上讲,以后的阅读所能够得到的,其实已经与童年阅读所得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了。
一个人在四至六岁时读绘本《鼠小弟的苹果》和在十来岁时读同样这本书是大不一样的,而当他成年之后再为这本书感动的时候,这个感动又完全是另外的东西了。所以,《猜猜我有多爱你》和《爷爷一定有办法》这样的童书绘本,一定要赶在二年级之前让孩子阅读;而到了二年级,要让他及时地阅读到像《我连肚脐眼儿都是漫画》这样的作品。然后,在他的精神再一次分娩,在童年与少年的分界线上,他应该读到《黄书包》、《彼得·潘》,关于要不要长大的问题,关于不断破灭的童年梦想的问题……
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不喜欢一个晴天里漫天下起猪雨(日本矢玉四郎《晴天下猪》)的故事呢?当然,仅仅让他喜欢是不够的,他能够阅读、喜欢阅读,仅仅是童书的一个选择尺度,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的尺度是:这些书是不是真的能够促进他的成长?真的能够满足他此时此刻的内在需要,并且可能为一生的丰富埋下种子?所以,在以上的双重尺度下,许多流行的,被孩子们喜欢的童书,却被我排除在了推荐书目之外。在我看来,仅仅有趣是不够的,仅仅能够吸引孩子、刺激孩子是不够的,虽然我认为市场上的大多数流行的漫画和儿童小说的危害并没有某些人宣传得那么大,但我认为既然存在着同样有吸引力但更富有人文意蕴的作品可以替代它们,我们为什么不选择阅读经典呢?
于是,在了解了一些情况之后,我向那个没见面的女孩推荐了几本书,有关于成长的,关于信心的,还有一本我用作青春前期爱情启蒙的童书——《长腿叔叔》。
爱情,对爱情的感觉是上帝埋在每一粒生命种子中的密码,它会在特定的时间里被生物性的因素所催发。许多时候成人就像是把头埋在沙丘里的驼鸟,认为这个问题只要不去管它,它就并不存在。可是,荷尔蒙的分泌是命中注定的事,而且人类的文化事实上在荷尔蒙起作用之前,已经在各个方面作了许多暗示——其中有些暗示是有益的,有些是有一定的危险的。
那么为什么还要回避这个问题呢?青春的沃土中不播种庄稼,它必定长满杂草。而《长腿叔叔》是我为青春前期和青春期的女孩刻意选择的爱情庄稼:美好的爱情,它来自等待,来自期望,来自美好心灵的祝愿……
我不会让孩子一个人阅读伊索寓言、安徒生童话与格林童话,因为这些成人化的故事中包含着更冼练的人类原型,它们适合作为教材,适合在成人的引领下来阅读。
我不会让孩子提前阅读改写过的四大名著,在他们的年龄里,有着更多不必改写的名著,直到他们成长到能够饶有兴趣地阅读未经剪辑的四大名著原著。
童年有属于它这个年龄的书,而且它们的精神丰富性并不亚于四大名著。
他们需要在父母和老师的陪伴下开始阅读,他们需要将一个重复了N次的故事,慢慢地转变为文字,再从文字中自己一个人去寻找新的故事。